孤光(74)
容不得人拒绝。
周吝谈事的间隙,分了点神在江陵身上,不管来者在星梦地位多么显贵,江陵都四两拨千斤地推了回去,左一个今天不方便,右一个明天有工作。
傲得跟个孔雀似的,谁在他跟前都低一头的架势。
“江陵,别跟我来这套啊,我可不管你多大的知名度,在我跟前你就是弟弟,哥要跟你喝,你推辞一个试试?”
孙正拍桌子站了起来,周吝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知道江陵推辞不过他去,朝许新梁使了个眼神。
许新梁拦在了人面前,玩笑着把蠢蠢欲动的人挡了回去,“江陵什么酒量咱们自家人谁不知道啊,还真给他灌多了?我替他喝了,都消停消停...”
许新梁的意思大概就是周吝的意思,识趣的笑着坐了回去,可惜孙正是个硬茬,“你这话就没意思了,就是周吝在我跟前也没这么不给面子过,我们这些年对江陵的照顾谁看不见,我要他敬酒,他躲得了?”
他是这群老人里年纪稍长些的,比周吝大四届的师哥,当初周吝出门创业,光杆司令一个,身后跟着的都是些指着他带着赚钱的青瓜蛋子,孙正是第一个投入资金支持的。
周吝挺尊重他的,江陵也不敢慢待。
许新梁尴尬地笑了两声,孙正这几年脾气见长,有时跟周吝在办公室里也是拍桌子瞪眼的,那边都压着火,他们就更不会招惹他了。
他想低头劝江陵意思一杯的时候,江陵已经端起了满盅的五十年陈酿,抬头饮尽了,“孙总,谢谢您的照顾。”
孙正不知被哪个字眼刺激到,也可能早对江陵有诸多怨气,一口气灌了江陵不少酒。
江陵很给面子,人倒一杯他喝一杯。
周吝已经不大高兴,偏偏灌酒的人没什么眼色,灌人灌到最后,先把自己给灌多了。
借着酒意,坐到江陵旁边搂着他的肩开始忆往昔,“你说你刚来那会儿,长得水灵灵的,跟个瓷娃娃似的,这帮人虽然都念过书,私下里什么浑话不说,但就对着你连个重话都不敢说。”
“今儿他给你做个饭,明儿我给你接回家里住,那会儿我们还说人没结婚呢,孩子先养上了。”
“你又嘴甜,对谁都是哥哥长哥哥短的,哥们儿几个当时拿你亲弟弟一样宠着。”
提起从前的事,满桌的人都不再说话,功成名就之后总想回头看,一面喊苦一面喊甜。
江陵的心某一处忽然变得柔软,他跟星梦的感情不是一朝一夕生出来的,是他们曾先给予过,江陵而后都在回报。
否则何至于到了今天,都没曾想过要离开星梦。
喝多后江陵也懒得再说官话,懒得跟人客气,说不上是想笑还是想哭,长长地叹了口气,“我记着呢...哥...”
“你记不得了。”搂着他的人伸出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你现在名气大了,见了我们哪给过好脸色,你这人没什么良心...”
江陵不愿意跟个醉鬼去论良不良心的话,扯皮到最后也不过是,公说公的理,婆诉婆的苦,没劲得很。
他忽然提高音色,拍了拍桌子,引得人都朝这边看过来,“你忘本了啊,江陵!”
江陵笑了一声,星梦这群人...
明明利来利往,却独拿着感情绑架他一个人。
“老孙你说什么醉话呢,真是喝多了。”
“江陵他喝多了,别理他。”
“喝点酒就口无遮拦的,其实心里边没那意思...”
江陵不动声色把人推开,冷声道,“我的名气塞满的是你的兜,咱们就别提什么良心了...”
许新梁被他这话吓得清醒过来,趁孙正反应过来前,急忙跟两三个人把他搀扶着出了包厢。
江陵像无事发生一般,垂着眼思绪有些放空。
“喝醉了?”
抬头时正对上周吝探究的目光,怎么说呢,江陵不愿意承认,可他的确和星梦貌合神离了。
“我去洗把脸。”
冷水冲了一会儿,江陵渐渐清醒起来,寒意从脚底往上升,他才发觉方才那话,孙正说得但他说不得。
说者有意,听者更有心。
他一句话,骂了满桌子的股东。
江陵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谨言慎行了这些年,两杯酒就能叫自己在平地上摔一跤。
“还好吗?”
江陵抬头,蓝鲸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一晚上都悄无声息的人,这会儿话却多了起来,“你别生气,醉话当不得真。”
江陵抽了两张纸巾,擦掉了手上的水,“没当真。”
他这会儿不太想说话,扔掉了纸巾,往包间的方向走。
蓝鲸不紧不慢地走在江陵身侧,听上去态度很谦卑,客气地讨教道,“对了,有个不情之请,在国外待久了有些剧本真的看不太懂,你能给我讲讲《断事官》吗?”
江陵站定在原地,终于肯正眼看了看身侧的人。
蓝鲸扬起一抹笑容,“我回国接的第一部戏,真的想把他演好,可以吗江老师?”
挑衅的意味明显,可江陵还是陷入了这种得而复失的情绪陷阱当中。
旁人说的没错,江陵是有些自傲在身上的,他性格并不完美,由着人捧到高处自然尝不得跌重的滋味。
譬如,执着于《断事官》,并不是说这部戏好到非拍不可的地步。
而是,他打心底里也曾傲慢地觉得过,他对星梦肝脑涂地到那个份上,星梦的第一部戏,怎么可以不是他江陵的。
他违背良心,在床上谋私提过的唯一一个想要的,又凭什么还得不到。
楼下说书先生还在,从故事首卷讲到了末卷,李从的声音平静得已经听不出悲喜。
“因嫌纱帽小,致使锁枷扛;
昨怜破袄寒,今嫌紫蟒长。
乱烘烘,你方唱罢我登场,
反认他乡是故乡。
甚荒唐,
到头来都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第59章 伪善
星梦内部的公告一出来,蓝鲸出演楚伯琮的消息,已经是板上钉钉。
宁平安一开始就没抱什么太大的希望,江陵当时得罪罗复跟剧组闹掰,张桥的心血险些被扼杀,他指着这部戏一炮走红,却因为主演与剧组的矛盾被搁置了这么久,不能说对江陵一点怨言都没有。
这个烂摊子就算是重新堆起来,不大换血是不可能的。
宁平安怕江陵受不了委屈,冲动去找周吝要说法,千叮咛万嘱咐他,说这部戏没了就没了,但不能去跟周吝翻脸。
捧谁资源就会倾向谁,江陵享受了这么多年的优待,也不能一点亏都不吃。
劝他跟严蘅一样学聪明点,眼前的委屈是一时的得失。
资本手里的资源才是源源不断的利益。
好在江陵比他想象的冷静许多,他没有再执着这部戏,更没跑去质问周吝,人和往常一般少言寡语,又迎来送往地接受安排来的通告。
事与愿违,他认命。
得了空江陵去医院瞧了瞧那小孩,脸上的伤恢复得还不错,只是付时运下手太重,要想修复得做好几次的整形手术,人遭罪也没那个财力。
听说偷摸着掉了好多回眼泪,医生怕人待抑郁了,想着总得叫父母出个面。
他那对父母无知也不懂法,不知道从哪儿得来的门路摸着了付时运的边,想着把儿子送到人身边去就算是半条腿踏进了娱乐圈,将来能把他捧成一颗新星,他们在家里只用坐等着数钱。
小孩儿有些怕江陵,跟小杨在一块聊得还很欢实,江陵一进来,人就再不出声了。
“你爸妈明天就到,我跟他们说好了,送你回去念书。”江陵没坐下,不打算在这里久留,“他们要是还把你往出送,你联系小杨。”
他埋着头不言语,江陵也不晓得他的家庭条件,以为他有什么顾虑,“我资助你。”
等了片刻床上的人还不吱声,毕竟年纪还小,不可能没留下心里创伤,江陵寻摸着接他回去前,还是要找个靠谱的心理医生给他看看,“你休息吧,明天见了你父母,我再跟他们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