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石不生苔(63)
终于在同样品尝到‘断联’的滋味儿后,林安生还是决定冒昧一次,给佟石家人去了电话,可惜依旧没能获得他的联系方式。
林安生拿起钢笔,将屏幕上点开的邮件内容抄写在本上。
这些邮件他看过无数遍,已经可以背诵。
可还是一字一句核对得仔细认真。
抄完一封林安生关了电脑点开Walkman对着本将内容读下来。
录完按了循环播放键,林安生闭上眼。
关了灯的房间里,他自己的声音一遍遍念着佟石的思念。
——那天在廊桥下,我见到了人生中最美的月亮。
——认识你之后,我开始变得幸运。
——我把幸运还给你,你能重新出现在我的世界里吗?
………
………
佟石买的粤地药酒第一次用就被王峰跃倒了大半瓶。
没有力工经验,他搬卸行李时只会用后颈带着胳膊硬撑,一晚上睡下来,脖子落枕,头抬不起来。
董玉龙托着他的脑袋,王峰跃摁着他的胳膊,两人合力,才把他颈肩处绞在一起的筋一点点搓开。
剩下的半瓶,搁在小柜上,等他逐渐适应了工作强度,再没怎么动过。
陈国普给他们安排的工作有着一定的规律。
港口的活一周三次,卸完货会去附近的超市服装建材商店搬货理货,晚上去赌场充人数。
剩下几天就是餐馆后厨帮工的活,不用凌晨爬起但要工作一整天。
一个月下来,佟石挣了1300多美金,扣除交给陈国普的伙食费住宿费杂七杂八,还剩900。
他留下100美金,其余的全都汇给了佟秀春。
洗完澡晾衣服前,佟石先去大屋问陈国普借了电话卡。
大屋的DVD机正放着《大宅门》,董玉龙窜到这屋看得津津有味。
陈国普把电话卡扔过去,“早点休息,明早还得去港口。”
拨通佟秀春小灵通前,佟石先整理好了情绪。
佟秀春声音听着反而没什么精神,“石头,刚到家呢?”
“到了有一会儿了,正准备睡觉。”佟石:“你和姑父怎么样了。”
佟石故意挑在佟秀春流水线休线时间打电话,但佟秀春没回这个问题。
“我和你奶奶都挺好的,你就放心吧,好好在那边读书。”
另一头收进其他人说话声,佟秀春嗓门大了一些。
“对,是石头来电话,嗯,在美国上大学呢。”
“什么出息,不气我就不错了,这孩子怎么说都不听,又要往家里汇钱…”
佟石默默地听佟秀春跟她工友说完话,才沉声重复,“小姑,你和姑父怎么样了。”
“我这儿信号不好,你等会儿,我出去说。”
佟秀春应该是快步走到了没人的地方,佟石听到她重重喘息一声。
“还能怎么样,就那样。”
“他要真不在意濛濛,铁了心为了那个狐狸精跟我离婚,那就离。”
“石头,不许你再给他打电话,咱老佟家不用求他。”
听到佟秀春吸鼻子声,佟石不知道怎么劝:“小姑…”
“行了,不说这个了。石头,你好好读书什么都别想,家里的事儿不用你操心。”
佟石:“小姑,我下午给你汇了300美金。”
“300?”
电话另一头,佟秀春把李香兰叮嘱的事儿忘了,声音急迫地问,“怎么又往家里汇钱,不是刚汇了800吗,这才几天,你在哪弄这么多钱。”
“石头,你没干什么危险的事儿吧。”
佟石:“没有,我之前不是告诉你我找了个给人当家教的工作吗,那阿姨又给我介绍了两个学生,教他们中文,一小时能挣好几十。”
“好,好,我侄子真出息。”佟秀春眼眶泛红。
姑侄又聊了两句李香兰的身体,佟石还了电话卡去晒衣服。
‘别墅’二楼的阳台挺大,王峰跃在阳台另一角抽烟。
听到动静,他掏出一根烟冲佟石示意。
佟石走了过去。
王峰跃递来的红双喜是他妹从国内邮寄给他的。
佟石不抽烟,但也接过夹在手指中间。
佟石最近有些拼,王峰跃看在眼里:“家里是出啥事儿了?”
佟石舌根泛苦:“没什么事儿。”
就是赵先方和佟秀春两口子在闹离婚。
来美国的一周后,他第二次给佟秀春打电话,是赵濛抢接的。
她哭着说,哥,爸爸不要我和妈妈了。
佟石一下子就懵了。
小灵通又被佟秀春抢了过去,一开始她不说。
在佟石逼问下,佟秀春说了一句。
赵先方在外面有女人。
佟石破口而出,不可能。
佟秀春哭了。
那女人不是滨市的,赵先方远洋厂每个月都要去江浙一带跑船。
俩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认识的,已经好了好几年了。
佟秀春心大一直没察觉,直到佟石出国前几天才从赵先方的举止言谈中看出异样。
那段时间两口子吵了好几次架。
佟秀春放狠话如果不跟那女的断干净就离婚,赵先方仅沉默片刻就说了一句,那就离婚吧,濛濛跟我。
佟秀春气势一下子泄了,歇斯底里威胁如果跟她离婚,她就去赵先方厂子闹,去赵先方父母那里闹,让所有人都知道他在外面包二奶。
赵先方没再说离也没说不离,但也不跟那女的断。
因为这事儿,佟秀春才搬去了李香兰那儿,借口说是替佟石准备行李。
电话里,她哽咽着,“石头,你一定要争气,好好读书。咱老佟家不能被他老赵家欺负了。”
虽然佟秀春没说,但佟石知道,赵先方和佟秀春为了他多多少少吵过几次架,更别提几乎掏空了家底供他来美国。
他当即又给赵先方去了电话。
电话另一头赵先方只说了三句话。
“这是大人之间的事,跟你没关系,你好好读书别管这些。”
“你小姑总说是我们连累你没了父母,可这些年我也偿还了。”
“石头,无论以后我跟你小姑能不能继续过下去,我都希望你还能把我当姑父。”
佟石不知道该说什么,也打消了想跟赵先方诉说孙明涛其实是个骗子的念头。
之后他将挣的钱都汇给了佟秀春,让她还给赵先方的亲戚。
“要是家里急用钱就吱声,多得没有,万八千的还是能救救急。”
抽完烟王峰跃回屋前拍了拍一直没说话的佟石。
佟石道了声谢。
阳台只剩下他一个人。
在风中自燃的烟燃得比较慢,记忆里佟俊春从没在他面前抽过烟,但每年上坟,佟秀春和赵先方都会在碑前点一根。
心思微动,佟石将夹在手间的烟嘴对向半空。
烟头上的火星忽地一亮,瞬间燃掉一半。
佟石一愣,望向漆黑的夜空。
没有高楼建筑和灯火,天上的星星比国内要亮上许多。
“爸,你也抽烟?”
没人回答。
从小就喜欢模仿佟俊春,佟石立马将烟放在嘴边吸了一口。
热气带着焦苦呛得他一连咳嗽好几声。
“我学不来这个。”
佟石又把烟嘴重新对向半空。
“爸,我也没你厉害。”
直到整根香烟燃灭,他才将烟蒂摁进已经塞满了的烟灰缸里。
回屋前,佟石又重新洗脸刷牙。
刚刚只吸了一口,那苦涩感就挥之不去。
住在这里的人都吸烟,有的多有的少,跟他们待在一起时间长了,连带着他身上也沾着烟味儿。
佟石将被子蒙在头上,鼻间充斥着青皮橘子和海风的气息。
前段时间,在他们经常去的华人超市结账时,佟石在阿芬身上闻到了熟悉的香水儿味儿。
阿芬说她喷的是阿玛尼寄情水。
看佟石似乎对这个感兴趣,阿芬又说,她当时本想买女士香水结果买成男士的,好在闻着还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