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石不生苔(108)
前一秒站在波峰,下一秒跌入海底。
推背感与向下的拉扯感交织在一起,力道大得像是要将他的身体扭断。
起起伏伏间,他拼尽全身力气抓住再次拍过来的浪板。
猛地翻身牢牢趴在板面上,浑身血液都变得亢奋痛快,佟石任由胸腔里的庆幸和刺激感肆意翻涌。
他抬头望向岸边。
林安生还伫立在那里。
明明离得很远,面容却清晰得像是早就刻在脑海里。
身后的浪再次席卷,带着浪板掠过水面。
他忽然就明白了林安生为什么偏偏要在这个时候让他去学冲浪,为什么笃定他会爱上这项运动。
人生一浪叠一浪,他能做出了选择也能逆转结果。
沉气起乘,佟石借着浪势,再次稳稳站上浪肩。 他举手握拳,大拇指和小拇指翘起。
看到佟石比出“Shaka”,林安生重重松了口气。 已经踏进海里的动作顿住,站在原地任由微凉的海水漫过脚踝。
他安静专注地望着浪里那个渐渐自如的身影,脸上是掩盖不住的喜爱和自豪。
掌握了节奏,佟石在海里顺着浪肩扭转滑行。
没有重新闯深海,而是选择回到林安生身边。
越靠岸浪越小,水流的推力逐渐减弱。
板速慢下来,他借着最后一段余力滑向浅水滩。当板身破开细沙停下,佟石迅速摘掉脚绳。
“怎么样,有没有……”拿着毛巾迎过去的林安生话没说完,就被跳下冲浪板的人一把抱住。
光是拥抱远不足以平复剧烈跳动的心脏。佟石抬手捧住林安生的脸,低头在他唇上用力亲了一口。
“我爱你。”
浪漫的沙滩上向来不缺坦诚表达情绪的人,有赤着在阳光下舒展身体的,也有旁若无人相拥亲吻的。
佟石的举动并没有惊动旁人,只有Linda和林安娜发出轻叹。
他快速松开了林安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在大庭广众之下做了什么,有些慌乱地抬手,将自己蹭到林安生脸上的细沙抹掉。
“我…我的意思是,我爱上你让我学的冲浪。”
不解释还好,解释完反而使得Linda忍俊不禁。
僵在原地的林安生没笑,目光灼灼地盯着佟石。
黑与灰色拼接的湿衣紧贴在他肌肤上,将身体勾勒出利落流畅的线条。
舒展的肩背,收紧的腰腹,带着海水与阳光浸出的鲜活和力量感。
林安生难免想到昨晚,他们呼吸和体温相触的时刻。
佟石被看得耳根发烫,刚才那个冲动的吻是情不自禁,是惊险刺激之后的肾上腺素作祟让他失去克制。
尽管想再来一次,可却不好意思当着其他人面,尤其是Linda还在。
佟石目光微动:“我学会冲浪了。”
“非常棒。”林安生抬手,温柔地帮他擦干头发。
上岸这一抱,海水也沾湿了林安生的衣衫。
林安娜催促着他们换身干净的衣服,正好Linda也到时间休息。
他们一同回到疗养中心,在走廊里分开。
刚一进到房间,佟石迫不及待地问林安生,林安娜有没有给出什么建议。
“这个问题之后再谈论可以吗?”林安生回身将佟石逼退到门边,捧起他的脸,“我想先继续刚刚那个结束太快的吻。”
第81章 心有归处(正文完)
无论是林安生的叙述,还是在黄杰绘声绘色的故事里,林金发都是个手腕强势、处事凌厉的商人。
像电视剧里那种梳着油头、不苟言笑的冷硬角色。
所以当看到躺在病床上、靠仪器维持生命体征的老人时,佟石不自觉抿紧了嘴角。
长期处于无反应性意识障碍状态,林金发肌张力下降,基础代谢水平减缓,四肢无力,整个人干瘪枯瘦。
“不过好在身体机能消耗变慢,他的内脏器官没有明显衰老。”
“只是看起来比以前瘦了很多。”林安生按摩着林金发的小腿。
“为了防止肌肉萎缩,每天都要做这样的护理。”
“我没能陪在他们身边的这段时间,一直都是安娜在照顾。”
佟石:“医生有没有说,他什么时候会醒?”
林安生:“前段时间他可以自主呼吸了。医生说,或许很快就会醒来,或许这是……”
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佟石也沉默下来。
林安生和林金发感情深厚,这一点他早从过往交谈中拼凑出。
林金发既是林安生的祖父,也是教授他一切的老师。
林安生面上虽平静,周身却透出难以掩饰的愧疚与担忧。
佟石在另一侧坐下,学着他的动作,轻轻按摩起林金发的手臂。
林安生抬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心电监护仪运作的
声音。
他们一直待到傍晚才离开,陪睡醒的Linda吃晚餐。
跟沉睡的林金发不同,Linda的身体和精神状态从表面来看都非常好。
她兴致勃勃地给佟石讲她和林金发相遇、相爱的故事。
那些被时间打磨过的回忆,在她口中依旧鲜活。
林安生和林安娜从小听到大,偶尔会插嘴替她补充遗漏的片段。
桌上的笑声时不时响起,气氛融洽却又压着一层说不出的沉重。
兄妹俩小心翼翼维持着这份不知何时会被打破的安稳。
只有Linda是发自肺腑的开心。
“他很聪明,第一遍就学会了舞步,但是狡猾得很,装成笨蛋,一直踩我的脚。”
她放下叉子问佟石,“你会跳舞吗?”
佟石印象中唯一跳过的舞是在育红班年底文艺演出的那曲《洋娃娃和小熊跳舞》
见他摇头,Linda又看向林安生,“我以为你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林安生:“当然。”
他早就想教佟石跳舞,只是一直没有机会。
像是感应到他的想法,Linda兴奋提议,“今晚我们一起举办个舞会怎么样?”
林安娜找来一台留声机,闻讯陆陆续续又来了其他病患与理疗师。
活动室里一下子变得热闹。
Linda以苏格兰的Ceilidh舞做开场。
格纹裙摆扬起,脚步轻盈。
佟石本站在场外随着音乐鼓掌,却被转圈过来的Linda拉进舞池中。
他下意识扭头看林安生,林安生背手站在原地。
脸上是抹不平的笑意。
“去吧。”
小时候跳《洋娃娃和小熊跳舞》,佟石就是一边拍手,一边和其他小朋友挽着胳膊,交换着转圈圈。
没想到长大了,跳的舞还是这种。
他站在舞池中,像Linda那样拍手,再随着不断交换的队形挽臂旋转。
舞步简单得近乎幼稚,却让所有人都放松下来,畅怀的笑声能传染,佟石也不自觉弯起嘴角。
活动室的音乐忽然变得更加欢快鲜明。
余光中,刚刚还背手站在那里的林安生不知何时怀里多了一架手风琴。
他微微抬着下巴,十指在两侧琴键上灵活跳跃。
一瞬间,佟石的心脏如同手风琴的风箱。
鼓着风、拉开推合。
佟石被人挽着转圈,人影交错,他的视线牢牢锁住林安生。
手风琴的旋律跟着留声机里音乐交织在一起,如同他们望向彼此的目光。
一曲结束,舞环散开,佟石错开其他人几步回到林安生身边。
“你还会拉手风琴?”
林安生摘下背带,“小时候被Linda抓去给她和发哥伴曲。”
看佟石眼底迸发出的光彩,林安生眉峰微动。
“你喜欢手风琴?”
佟石也有一架儿童手风琴。
是石柔买给他的生日礼物。
照着附赠的琴谱,母子俩曾断断续续一起合奏出一首《玛丽的小羊羔》。
后来手风琴被李香兰藏进那个大木箱里。
林安生声音放轻,“以后我教你。”
佟石:“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