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石不生苔(50)
“但对于你和发哥不能陪她度假这件事还是感到生气,祝你们在旧金山的这段时间天天下大雾。”
林安生嘴角弯起:“告诉安娜替发哥看好她的祖母,千万别让她被金发碧眼帅哥抢走。”
黄锦榕“哈哈”大笑,只是这短促的强颜欢笑很快消散。
『9·11』当天,Linda跟着救护车去了医院。
她有条不紊地应对医生、让阿志通知林安娜和黄锦芳、等她们二人到了,又叮嘱不要将林安生受伤的事泄露给其他人。
之后几天也都表现得正常。
黄锦榕回中国前,她还特意拜托他一定要替林安生找到佟石。
林安生右眼受伤,经过几次治疗无法恢复功能。如果继续保留眼球,诱发交感性眼炎的几率会大幅增加,有可能会影响左眼视力。
即使已经做好了林安生右眼失明的心理准备,可当医生建议摘除眼球时,所有人还是无法接受、难以抉择。
Linda站了出来,冷静地签字同意了手术。
然而当林安生从手术室里被推出来,她却悲泣一声晕了过去。
醒来后只记得林金发和林安生去了旧金山跟广兴行谈生意。
一开始众人以为她是受了刺激导致的短暂记忆混乱,但家庭医生说前段时间Linda已经有过几次健忘症状。
刺激诱发病情,她被确诊了阿兹海默症。
没什么能瞒住清醒后的林安生,在他再三逼问下,黄锦榕和林安娜才将林金发、Linda的事全盘托出。
林安生听后沉默片刻就做出安排。
记忆错乱的Linda被送去波士顿,每天醒来都以为爱人在旧金山谈生意没办法陪她度假,全然不知陷入昏迷的林金发正跟她待在同一家医疗康复中心。
也不知道对她来说是幸还是不幸。
黄锦榕提议林安生也去波士顿休养一段时间。
林安生拒绝。
他没空休息,甚至连难过的时间都没有。
『9.11』那天,在他们被送上救护车没多久,世贸大厦南、北塔先后坍塌。
当时没来得及撤离逃跑的人葬身在废墟下。
尘土将大半个曼哈顿掩埋,下城封锁,电力水力瘫痪,整个街区弥漫着吹不散的灰烬粉尘。
红龙一部分产业集中在这片区域,餐饮超市、百货服装,珠宝箱包,所有店铺被迫关闭。
不光红龙,下城其他华人商户生活和工作也受到影响。
和平年代终其一生都不会经历的恐怖袭击被他们遇上,一时间,对外裔的排查几乎苛刻。
唐人街被封锁,外出的人回不去,里面的人出不来。
尽管黄锦榕的父亲黄喜华事发后立马赶来替好友林金发坐镇,但锦华建筑早在十几年前重心就偏移到加州,这边只留有黄锦芳一家。
短暂维稳可以,可那些人最信服的还是‘发哥’。
这么多年,林金发担任闽商商会会长,不光是闽商各商行的领军人,也是与政要官员打交道的中枢人物。
他出事,许多人失去了主心骨,整个商会人心惶惶。
虽然Linda提前隐瞒林安生受伤的消息,可林金发阿兄一家还是有所察觉。
趁林安生不能露面,林安生的堂伯堂叔借着‘稳住局面’的由头不加掩饰地想将『红龙』主权揽在手中,不光对黄喜华多加阻挠还对‘抛下烂摊子’的林安生大肆评判。
“你堂阿伯、阿叔这个时候搞夺权真是脑子坏掉了。”黄锦榕知道林安生在操心什么,手里的苹果懒得削皮,他恶狠狠咬了一口。
林安生:“让他们夺吧。”
比起内忧,外患才是目前重要的事。
“黄榕,帮我联系何塞,我要跟他见一面。”
黄锦榕:“好。”
林安生:“前段时间我在57街区买下…”
“咚咚…”
病房门被敲响打断了林安生的话,黄锦榕回头说了声:“进来。”
推门而入的是林金发的秘书林德顺,也是林安生的表阿叔。
他跟黄锦榕对视一眼又齐齐看向病床上的人,脸上同样是不加掩盖的心痛。
心中难过,林德顺却神色如常地跟林安生汇报情况。
“目前重新营业的只有几家超市和餐馆,几位老板都说,营业额只有以前的十分之一。”
林安生:“其他商铺呢。”
“依旧勒令停业,解除紧急状态时间未定,Anson,林德福在接济这些商户。”
黄锦榕翻了个白眼:“笼络人心呢。”
林安生不在意:“不管他的动机是什么,确实替商户们解了燃眉之急。”
“阿叔,我让你联系丹尼尔,联系上了吗?”
林德顺张了张嘴:“丹尼尔死了。”
丹尼尔是负责第五街区的警长,跟林安生关系比较熟络,两人经常在一起下国际象棋。
这几天,林安生已经得知太多人的伤亡,熟悉的、相识的,有过一面之缘的。
可听到这个消息,他还是有一瞬的茫然。
看林安生沉默,黄锦榕接过话题:“他牺牲了?”
林德顺拧着眉头:“不是,他前天死在家里,是咳血引发窒息。”
“他的妻子告诉我,丹尼尔『9.11』参加救援回来,就一直说自己呼吸困难。”
“前天半夜突然咳血,救护车赶去人已经不行了。”
说到这里,林德顺咳了咳:“我这几天在下城也闻到很浓烈的塑气味,嗓子里跟吞了刀片一样。”
黄锦榕吓了一跳:“该不会是飞机里还有毒气弹吧。”
这猜测多少有些夸张,林安生却神情凝重:“让下城所有商铺暂停营业,运河街上的也停业。”
“大家这段时间尽量都待在家里别乱跑。”
“所有商铺都停业?”林德顺愣了愣,委婉道:“Anson,这样做商户们会不会有意见?”
林安生:“会,但没关系,不是还有德福阿伯接济吗。”
黄锦榕不明白:“啊?为什么卖人情给他?”
林安生强调:“跟商户们说,‘红龙’会帮他们停过难关。”
林德顺领悟过来:“好,我知道了。”
林安生微微转头,对着之前黄锦榕出声的方向,“黄榕…”
黄锦榕直起身子:“我在这儿。”
林安生:“以我的名义去参加丹尼尔的葬礼。”
黄锦榕:“好。”
林安生:“还有一件事,我在57街…”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黄锦榕察觉出异样,询问道:“怎么了?眼睛疼?”
林安生:“……”
右眼球明明已经摘除,可依旧会感到它在灼痛。
看他攥拳说不出话,黄锦榕连忙按铃喊来医生。
“他需要休息,我告诉过你们。”匆匆赶来的医生很不客气地将黄锦榕和林德顺撵走。给林安生检查完上了止痛泵,也关门离开。
四周变得寂静,林安生从枕头下面摸出相册。
手指沿着相片边缘慢慢摸索,他凭记忆去摸佟石的脸。
林金发受伤、Linda患病、红龙内忧外患,自己永远失去右眼,左眼视力在未来或许也会受到影响…
黄锦榕从滨市带回的消息夹杂在这些变故中。
“Anson,我见到了他。”
“他很担心你。”
“Anson?”
“Anson,你…”
“Anson,你别这样,时间会治愈一切。”
“我的天,不不不不,医生,快来帮忙!”
林安生想问黄锦榕为什么要骗佟石,可在对方惊惧的嘶吼声中,他说出口的却是:“谢谢你替我做出这个决定。”
手中的相册一页一页‘看’完, 桌上的闹钟正好整点报时。
是北京时间23点,林安生将相册重新放回枕下。
“晚安,小石头。”
10月17日,佟石接到来自省会的电话,通知他次日上午9点到盛京领事馆面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