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石不生苔(60)
看佟石脸色煞白,王峰跃塞给他一瓶晕车膏,“一会儿还得上工,吃不动馅吃点皮。”
佟石道了声谢,剜了点墨绿色膏体擦在太阳穴上。
薄荷味醒神,跟之前在飞机上林安生给他的有些像。
一天要干好几个工,陈国普赶在七点前将车开到地方。
路上,他已经分好了活,看佟石精神不好,陈国普安排董玉龙带他去超市整理货。
王峰跃被分去餐馆后厨,下车前不放心地提醒佟石,“你悠着点干。”
董玉龙:“有我在呢,还能让他累着。”
雇临时工的超市店主是名韩裔人。
语言不通,基本是靠比划,但董玉龙显然对这种沟通方式轻车熟路。
跟韩裔老板‘交流’完,他示意佟石一起进了超市的库房。
理货的活比卸集装箱要轻松不少,董玉龙照顾佟石,不用他抬胳膊,只负责摆面前的货柜。
韩裔老板开完仓库门就走了,只留下他们两个人。
跟之前没人说话的港口不同,从进来起,董玉龙嘴就没停过。
“你看,这四角都有监控,只要别偷懒,随便聊。”
不用闻包子和香烟焦油的混合味儿,佟石精神好了许多。
他还顾空无一人的仓库有些好奇,“这家店为什么一个自己的员工都没有。”
“贵呗,还要给政府交税,不如雇咱们这样的临时工。”
“按钟付费,两三天请一次人,老板省钱,咱们挣钱,你好我好大家好。”
“我听说港口里面那些正规卸柜的,一个小时就能挣五六十美金。”
“外面干完一个小柜才给二十五。”
佟石一愣:“二十五美金?不是十五吗?”
董玉龙道:“你以为陈哥是干啥的。”
佟石还真不知道陈国普是干什么的。
看着像跟孙明涛是一伙儿的,可又不像,但绝对不是好人。
董玉龙:“他是‘活头’,给咱们分活,从中抽成。”
“越多人给他干,他挣得越多。”
这句话变相解释了陈国普从孙明涛手里‘买人’的原因。
听明白‘活头’的意思,佟石:“如果把他给孙明涛的钱还上,可以走吗?”
董玉龙回头看了眼紧闭的仓库门,轻咳了一声:“嗐,走啥呀。其实陈哥抽得不多,其他活头抽得那叫一个狠,‘大个儿’之前跟的,只分他十美金,给那些越南佬和老墨分的就更少了,才这个数。”
董玉龙伸出五根手指。
佟石不在意给多给少,问道:“‘大个儿’是怎么离开别的‘活头’的?”
董玉龙:“他跟咱不一样,他是自己黑来的,没人管的了。”
尽管周围没别人,董玉龙还是借着理方便面的空档凑到佟石耳边:“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我劝你还是别想走了。”
“之前有个被骗过来的,家庭条件挺好不差钱。闹着要回去,陈哥去送…”
董玉龙停住又闭了口。
佟石赶紧道:“龙哥,我嘴严不会乱说的。”
董玉龙把一缸泡菜搬到墙角,等回来的时候沉声道:“那小子跟我是老乡,他当时给我留了电话,后来有一次我打过去。”
“他家人说他失踪了。”
佟石:“失踪了?”
董玉龙:“嗯,来了美国就再没给家里去过电话,更别说回去了。”
“我问过陈哥一回,他…他说那哥们儿可能是在机场被移民局抓走坐大牢了,但我觉得…”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库房里开着冷气,他突然打了个寒战,“在这一年陆陆续续有不少来了就想走的,陈哥也不留,也没要‘人头费’直接就把人送走了。”
佟石握拳,“这些人都…失联了吗?”
董玉龙露出个苦笑:“我不知道,可几千美金的‘人头费’,真能说不要就不要吗?”
佟石沉默。
两个人无言继续干活,隔了一会儿,董玉龙叹息一声:“就算真能回国了又能干什么呢。”
“我刚来的时候也跟你一样,觉得自己被骗了,可摸着钱了,也就不管那些了。”
“我不知道你家里什么条件,我老爹老妈、二叔、三叔跟我老爷老奶一起挤在我老爷分配的房子里,我邮寄回国的这些钱,给我二叔买了一套房子,又给我三叔买了一套。”
说到这儿,董玉龙又换回以前大咧咧的语气,“棒子老板送了两瓶苹果醋,挺好喝的,你尝尝。”
玻璃瓶装的苹果醋又酸又滑,佟石仰头灌了一口,淌进嗓子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儿。
超市库房理货的活不多,干了两个小时,陈国普又把他俩接送去服装厂打包。
一上午忙完,佟石兜里已经塞了四十美金。
回程的车上,王峰跃和大个儿不在。
黑子和董玉龙上车就睡,杨建军换坐到佟石身边,用手跟他比划了个“五十五”。
看出他的激动,佟石跟着笑了笑。
等回到住处,他洗了个澡直接爬上床。
醒来时,房间里只有他一人。
佟石看了眼时间,这一觉直接睡到了晚上7点。
翻身下床时,他尝试着抬了抬胳膊,整个肩膀又酸又胀。
“醒了?”
听到动静,董玉龙站在走廊喊了一声,“快来吃饭,晚上还有活。”
佟石起来得晚,折叠小桌上放着的菜已经吃了一半。
今天这顿不知道是谁负责做饭,但跟昨晚差不多,同样都是几道重盐重油的荤菜。
干了一上午体力活又一整天没怎么吃东西,佟石有些饥肠辘辘,可看着泛油腥的菜没一点胃口。
从饭锅里盛了一碗米饭,他坐在桌旁挑了几块红烧肉里的土豆拌着饭吃了。
吃饭的工夫,王峰跃和黑子也让陈国普接回来了。
他们俩干全天,坐在饭桌上只顾着埋头吃饭。
半盆酱骨头没几分钟就被啃了个精光,王峰跃盛第二碗饭时才到处空闲问佟石。
“你咋不吃肉。”
佟石:“吃不动。”
看他拿筷子的手都在抖,王峰跃:“我小柜上有止疼药,一会儿你吃两片,要不明早爬不起来。”
佟石顿了顿,“谢谢王哥。”
从小到大,他也就在高烧的时候才会吃一片扑热息痛。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两粒止疼药吃下没多久,肩膀的酸胀就缓解不少,连带着太阳穴也不疼了。
董玉龙又给他后肩左右各贴了两张膏药。
“啧啧,你这肩膀跟让人打了一样。”
“我就羡慕你这样干晒不黑的,不像我,捂都捂不回来。”
“干体力活就是这样,适应了就知道怎么用巧劲儿了。”
“完事没,该出发挣钱去了。”陈国普探头催促时上下打量了佟石一眼,“换件正式点的衣服。”
洗完澡的王峰跃穿了件黑色长袖衬衫,董玉龙脱掉身上的老头衫,换上立领短袖花衬衫。
佟石以前的衣服大多是套头衫和卫衣,从美国回滨市,他才置办了几件白色衬衫。
所有人都收拾完陆陆续续下了楼。
楼下,佟石第一次碰见他们的二房东。
一个灰白色卷发贴头皮的黑人老头。
他骂骂咧咧了一句:“一群下水道的老鼠。”
大个儿:“你个老鸡叭登,又跟你爹说什么鸟语呢。”
其他人包括杨建军都在笑,佟石却微微皱眉。
这一天下来,他能看出所有人在外面都刻意保持低调,生怕引起别人的注意。
陈国普察觉出他的顾虑,有些得意地解释:“这老黑没经过房东同意就把房子租给咱们属于违法,他也就敢动动嘴皮子不敢举报。
“而且要是没有咱们,谁帮他承担房租。”
佟石:“没人来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