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石不生苔(106)
Linda照了照镜子,“那我需要先戴上我的帽子。”
“等回到纽约,我要找阿福帮我重新理一下这糟糕的发型。”
她们挽手出了房间,穿过花园走到栈道。
海恩疗养中心位于波士顿以南靠海的半山腰。
顺着公路拐进去,两旁是成排的宽叶树和低矮的栅栏。
这里原本是一处私人度假庄园,90年代初被改成疗养中心。
中心规模不大,却配备着麻省最先进的康复与监护设备,因属于半私密性,仅接收少许需要长期康复或静养的病人。
庄园外的木栈道一直延伸到远处的海边。
海滩上的喧闹偶尔会被海风吹上半山腰。
整座康复中心不像医院,更像一处度假地。
林安娜在这里工作,从没想过有一天她的祖父祖母会以病人的身份住进来。
“不知道有没有金发帅哥。”
“或许应该穿上我的比基尼。”
Linda扶着她的宽沿帽子,望向那些在海上冲浪的人。
林安娜眼底流露出悲伤的神色,语气听起来却很欢快,“需要我帮你拍照吗,发哥看到照片说不定会扔下生意从旧金山赶来。”
Linda眨了眨眼:“其实他更喜欢看我穿旗袍。”
她们沿着栈道走向海边,一路都在谈论林金发和林安生。
“不知道Ansy能不能说服他。”
“我迫不及待想要见见那个小石头。”
“我也很好奇是什么样的人。”
“肯定长得很英俊,你知道的,他喜欢人的眼光像我。”
“咦,Nana,那边那个男孩…”Linda停下脚步。
林安娜没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却知道她在说谁。
“是这里的救生员。”
朝她们挥手的男孩儿跑了过来,林安娜默不作声地和对方对视一眼。
“Linda,这是汉森。”
汉森跟Linda问好,两人交谈,仿佛初次见面。
等人依依不舍走了,Linda重复同样问题,“他是谁?我的意思是这个金发汉森是谁,是你的朋友?我怎么从没听你提过?”
林安娜耐心地回答着这一连串的好奇,“他是去年来到这片海滩的。”
Linda看起来非常兴奋,“他偷偷打量你很多次,Nana,我想或许你该开始一段新的恋情。”
林安娜:“我还没享受够我的单身生活。”
Linda:“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这已经是这大半年来进行过许多次的对话。
踩着冲上沙滩的浪花,林安娜数不清第几遍将自己和汉森是如何认识的讲给Linda听。
Linda是最好的聆听者,脸上是温柔又慈爱的笑意。
一阵海风掠过,掀起她宽帽的边缘。
帽子被风吹落到沙滩上,又被下一道浪花卷着往海里带去。
按部就班准备下水的汉森刚要行动,却有人先一步冲进海里,将那顶帽子捞了起来。
林安娜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没能第一时间做出反应。
反而是Linda走了过去。
迎着光,她一眼就被面前高个子的年轻人吸引。
黑发黑眼睛,嘴唇抿成一条带有弧度薄线。
含蓄内敛,和生长在美国的亚裔有着明显不同。
说不出的合眼缘。
Linda:“谢谢你,你从哪里来。”
将帽子上的水甩干,佟石跟盯着自己看的Linda问好时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
“不用谢,我叫佟石,从中国来。”
这个名字有些耳熟,Linda刚要问,对方身后又走出一个人。
她捂嘴惊呼,“Ansy。”
将手帕递给佟石让他擦腿,林安生上前一步跟Linda拥抱,低头吻了吻她的脸颊。
“Linda,我很想你。”
Linda打量着林安生,迫不及待想从他眉眼中辨认出什么。
然而越看,脑海里反倒像是被一层浓稠的雾气笼住。瞳孔不受控制地轻轻震颤,片刻之后,她脸上又重新换上惊喜:“你怎么来了,发哥呢。”
她越过林安生四下搜寻着林金发的身影。
视线所及之处,并没有林金发的踪迹,反倒再一次与林安生身旁那个年轻男人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佟石…”Linda瞪大双眼:“我的老天爷,你,你是小石头?”
她转头看向林安生,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Anson,你把他带来了?”
见Linda自己认出了佟石,林安生弯起嘴角,“是的,他去旧金山了。”
“我跟他说你一直想见他。”
“他也好奇Linda是多么美丽动人。”
“所以我们就偷偷跑来给你一个惊喜。” Linda闻言抬手抱住佟石。
“亲爱的,我终于见到你了,你和我想象中的一模一样。”
佟石顿时浑身僵硬。
林安生曾提过他的祖母已经知道他们之间的事,并且非常支持。
然而面对Linda热情直白的亲近,他还是有些手足无措。
欢喜自己能被毫无芥蒂地接纳,可心底又涌出对她处境的怜惜与心疼。
从纽约到波士顿的路上,他已经从林安生口中得知了Linda和林金发这阵子的近况。
Linda患上了认知障碍,记忆停留在了林安生和林金发刚去旧金山的那段时间。
之后的过往尽数缺失,新的记忆也无法在她脑海里留存,只循环近一两天的事。
这半年,林安生每次来看望她,都要编造各种借口。
此刻拥着自己的人身上萦绕着淡淡香气,眼睛的颜色也与林安生如出一辙。
这个怀抱虽不同于李香兰那般安稳,却同样让人感到温暖。
佟石:“Anson也经常跟我说起你。”
Linda:“是吗?他都跟你说我什么了?”
趁着Linda的注意力落在佟石身上,林安生压低声音对走到他身边的林安娜道了一句:“辛苦你了。”
林安娜也轻声问:“昨天不是红龙酒楼开业的日子吗?你怎么有时间过来。”
林安生的目光依旧停留在Linda和佟石脸上,“红龙诸事顺利,忍不住想跟发哥汇报这件喜事。”
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松弛:“也算给自己放个假。”
“你是该好好休息一段时间。”林安娜无比赞同。
林安生几次过来,情绪与身体都透露着不对劲,无论是突然暴瘦还是莫名浮肿都不是健康状态。
林安娜语气里带上劝说,“Anson,说真的。不如趁这个机会同我们一起‘度个假’。”
林安生摇头:“我有别的事情要处理,今晚的航班飞旧金山。”
知道他琐事繁多,林安娜还是蹙眉反对,“这样高强度的工作对你身体没有好处。”
“你需要保证足够的睡眠和休养。”
林安娜日复一日照顾Linda和林金发,并不比打理红龙轻松,林安生不想妹妹再为自己操心。
可左眼的事情能瞒住其他人,却瞒不住身为专业理疗师的她。
之前几次来,林安娜就有追问过自己是不是在服用激素类药物。
林安娜:“你可以在这里做个全身检查。”
林安生再次拒绝:“不了。”
一直留意这边的佟石突然开口,“Anson,An Tong的事情可以再往后拖拖吗,我想留下陪Linda度个假。”
与Linda交谈,他也分心在听林安生和他妹妹对话。
今天早上从温存中醒来,佟石几度凝视林安生那微微凹陷的眼罩。
他接受了爱人会失明,可依旧会为对方可能看不见自己和这个世界感到悲伤。
林安生同他讲过林安娜的事情。
她是他同父异母的妹妹,麻省医学院物理治疗专业毕业,对家族产业不感兴趣,不想被安排人生,在海恩疗养中心当理疗师。
即便不是专科眼科医生,也远比普通人具备更专业的医学知识。
佟石看向林安娜的目光里不自觉地多了几分真切的希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