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石不生苔(43)
两架飞机先后撞击北塔南塔,没有别的可能。
林金发沉默片刻又缓缓开口:“我知道你买了机票。”
林安生心中一阵钝痛,他想到了佟石。
林金发:“放我下来,背着我你走不快。”
林安生这次点头:“好,我该把你交给Linda了。”
“发哥,我们已经出来了。”
林金发睁开沉重的眼皮,看到站在门口的消防员正在接应疏散人群。
顺利逃离南塔,林安生又多跑了十几米才放缓脚步环顾四周,“阿志把Linda带哪去了。”
越过林安生肩头,林金发一眼就看到站在街对面的Linda。
“她们在那里,Ansy,你的祖母真美。”
林安生也看到了Linda。
带着劫后逢生的释然,他邀请道:“发哥,下个月你们和我一起去滨…”
林安生的声音被吞没,庞大的气流将他们扑倒,尘烟弥漫挡住了周围一切。
摔在地上的林安生只觉右眼传来钻心剧痛。
隔着血帘,他回身扑向林金发,张开双臂,像被他护住大半生那样把他护在身下。
失去意识前,林安生听到了Linda撕心裂肺的哭喊,还听到廊桥下佟石那句带着不安与羞涩的“林叔叔”。
紧接着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收藏评论打赏的小可爱们。
最近在修文,更新有些慢。很抱歉 m(._.)m
第34章 别离苦(3)
盯着这张照片,佟石嗓子像是跟世贸大厦一样烧着了,他手指快速敲击键盘,又给林安生发了一封邮件,内容只有一句话。
——林叔叔,你在吗?
连同之前那封,直到他下机,都停在未读状态。
人一上了岁数,听力下降,家里电视机的音量被李香兰调到最大。没进屋,站在走廊,佟石就听到新闻播报声。
李香兰贴在电视机前,举着蒲扇发愣,看佟石开门回来,忙挥扇招呼,“石头,快快,美国出事儿了。”
佟石跟着重新看了一遍转播。
电视机比网吧里的显示屏要小,画质压缩,屏幕中,因大火受困,不断有人跳窗逃生。
跟坐在有安全防护的跳楼机不同,这些人就像折了翅膀的鸟,直直投向地面又被烈风吹走。
从300多米高空跳下没有生还可能,耳边像是响过绝望的尖叫声,佟石胃里一阵翻腾。
孙子站在身边,美国的灾祸不再是远在天边的新闻而是后怕,李香兰双手合十不停念叨:“感谢老天爷,感谢菩萨,阿弥陀佛。”
“石头啊,是你爸妈在天之灵保佑你平安回来了。”
她食指在嘴唇上抿了一下,把墙上的挂历回翻了一页。
“大俊儿,柔儿,你俩说,咱石头是不是福大命大。我记得上个月也就这两天,他兴高采烈往家打电话说‘奶!我到纽约啦’。哎,好像就是什么什么贸易大厦,石头,你是不是也上过这…”
李香兰跟儿子儿媳念叨,刚刚还在看转播的佟石已经快步走到电话旁。
参观世贸大厦那天,林安生让他用那台备用机给家里报过平安。
家里的座机带来电显示,他不断上翻搜找记录。
然而座机只能储存十条来电,那条国际长途早就被顶没。
“我出去一趟。”佟石从抽屉里拿出身份证和户口本再次跑出家门。
邮政银行离家有两条街,过了中午,排队的人不多,轮到佟石,他把户口本递进窗口,“你好,麻烦帮我查一下来电记录。”
工作人员:“缴费单呢。”
佟石:“我是机主本人,身份证在这儿。”
工作人员公事公办:“光有身份证不行,没缴费单查不了。”
佟石深吸一口气,起身就走, “我现在回去拿。”
工作人员在他身后喊了一声:“要近三个月内的。”
9月中旬,滨市气温已经相当凉爽,可来来回回都是用跑,佟石的鬓角微微冒了汗。
李香兰躺在床上正在补觉,被翻箱倒柜的声音吵醒,还没来得及问清楚,就看孙子又一溜烟跑出家门。
“石头,出啥事了。”
佟石顾不上回答。
林安生行事向来稳妥,不会平白无故不上线,更何况发生这么大的事,他知道自己会担心,肯定会报声平安。
除非…
佟石不敢往下想。
一路跑回邮政银行,他将所有东西重新递进窗口,“麻…麻烦,查一下这两个月的通话记录。”
“先顺口气儿,咋跑这么急。”这次工作人员拿到了缴费单又核对好户口本上的身份信息终于给调出那通不到一分钟的长途记录。
等不及回家,佟石在街边的电话亭拨打了林安生的备用手机。
第一次没加区号,第二次按错了号码,直到第三次才成功拨通。
然而即使加了国际区号即使拨对了号码,依然无人接听。
“我忘记买火勺,我现在去买。”看见站在走廊的李香兰,返回家的佟石想起自己还没去菜市场。
“别折腾了,你姑一会儿换班过来,我做了干饭。”李香兰拦住魂不守舍的人,“石头,刚才有人往家打电话找你。”
双腿像是重新有了活力,佟石几步窜进家门:“谁?”
李香兰:“你那个同学,大鹏。”
佟石脸上的喜色褪去,转身去厨房倒了一杯水。
李香兰寸步不离跟在他身后:“美国那边是不是要打仗了。”
佟石:“不会打仗。”
李香兰叹了口气:“我看新闻里说死了老多人,活活烧死的,被压死的,好几万呢,哎,太可怜了。”
她犹豫着还是说出了提心吊胆一天的话。
“石头,要不咱别去美国了。”
不想让佟石去美国的还有佟秀春。
流水线上跟工友讨论一天,下了班她就着急忙慌跑来家。
“那两万就当是出去长见识了,剩下三万等姑跟你去一趟孙老师那儿,能要回来多少是多少。”
交给中介的除了用来旅游的两万多,还有三万块定金。
佟秀春说得毫不在意,可这一下午嘴角已经燎了三个火泡。
这些钱是两家人省吃俭用几年攒下的积蓄,但她宁愿打水漂,也不想佟石冒险去那种地方。
他是哥哥嫂嫂唯一的骨血,挣大钱也好、出人头地也好,都没好好活着重要。
“你看没看电视上说,死的还有在那边工作的中国人,石头咱不去美国了。你姑父的领导认识人,让他托托关系把你弄去滨海8中,旁听借读一年,咱们明年重新参加一次高考,别说海事,东财也能上。”
佟石揉了揉太阳穴:“小姑,我头有点疼,回屋躺一会儿。”
李香兰抢在还想继续说的佟秀春前面道:“去吧,去睡会儿,做好饭奶喊你。”
回了屋,佟石合衣倒在床上。西向的屋子下午阳光足,他抬起胳膊挡着眼,脑海里全是在纽约那晚做的梦。
梦里,站在世贸大厦观景台上的林安生喊了一声他的名字,紧接着后仰跌入黑暗。
记忆模糊,佟石有些记不清自己当时是伸手抓住了他还是跟着跳下去。
也记不清林安生当时说了什么
越回忆梦越破碎,取而代之的是不断有人从着火的大楼上跳落。
夕阳的余晖穿透手背,他起身从床底的箱子里拿出眼罩。
眼罩是林安生在飞机上帮他问空乘要的。
说是一次性,质量却很好,摸着凉凉滑滑,佟石拿回来就跟林安生送给他的其它东西放在一起。
戴上眼罩,世界终于陷入黑暗,可屋外佟秀春和李香兰交谈声并没有背着他。
俩人商量着如果去8中借读,就让佟石住佟秀春家,这样不用来回折腾,早上能多睡会儿。
李香兰说她退休小账上还有几千块,加上办理去美国剩下的那点尾款,凑一凑应该够借读的费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