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楼万丈(265)
他激动得差点去拉宁悦的手:“那之后就没见过你,听说……你去深城了?”
“嗯。”宁悦不置可否地点点头,越过他的肩膀看着银行大门,明知故问,“你来银行办事?”
闻言,小郭挺了挺胸,表面谦虚实则自得:“嗨,我家老头子退啦,我也得支棱起来,现在端了个总行战略办的铁饭碗,每天老老实实来上班咯。”
他的目光依依不舍地停留在宁悦脸上,多年不见,当年惊鸿一瞥的怦然心动早已在心底沉淀,却在此时又激烈地翻涌起来,带着当年意气风发青春岁月的那些回忆,冲击着他的脑子,晕乎乎的。
“怎么回阳城了?杨老大呢?”小郭突然停住了,想起来杨卫东早已结婚生子,尴尬地笑了,“哎,不谈他。”
他下意识地垂目躲避,这才看见宁悦全身的光景,衣着朴素,尤其是扎钢筋伤痕累累的双手,一愣之下,目光中带了几分同情:“你……过得不好?”
“还行。”宁悦没有叙旧的打算,直截了当地问,“能谈谈吗?,我有个事儿请你帮忙。”
自从进银行以来,求到他面前的人多如牛毛,小郭深谙中庸保命之道,从来不肯轻易许诺,打官腔一推六二五的功力十足。
但此刻看着宁悦的脸,他把之前的原则都抛到了脑后,一口答应了下来:“行啊,我帮,我一定帮!事成之后,请你吃顿饭就行了!”
宁悦纵然心事重重,也忍俊不禁地笑了起来:“说错了吧,是我该请你吃饭。”
小郭一挥手,慷慨地说:“哪能让你花钱,必须我请你,这事就这么说定了!走,我们找个地方,好好坐下来聊一聊,天哪,这么多年了,好容易又见面了……”
此时从银行大门迎出来的员工已经走下台阶,站在后面听到了这句话,忍不住上前客气地提醒:“郭副主任,开会时间到了,大家都在等您呢。”
小郭眉飞色舞的脸耷拉了下来,瞬间想起自己不再是从前纵横阳城的纨绔子弟,还是有个职位压在身上的。
宁悦善解人意地笑了笑,催他:“那你去忙吧,回头再说。”
“别,别呀!”小郭差点又忍不住去拉宁悦的手,生怕他跑了,“开会很快的,别等回头了,你要不要进去喝杯茶……那这样,你住哪儿?我叫司机去接你?”
宁悦心知肚明,并不想让小郭知道自己住在望平街,看了看他腕上的手表,压低声音:“等你下班,我来找你?”
小郭大喜过望,立刻点头:“好,四点半下班,我准出来,你一定要来哦。”
他跟着员工,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宁悦站在台阶下面,看着他临进银行大门还要回头对自己挥手告别的样子,慢慢地吐出了一口长气。
如果是银行内部的人,查起来就很容易了吧?
*
离下午四点半还有一段时间,宁悦先回了望平街,重新找了张纸,把那串账号数字给记了下来放在兜里。
其余的东西他还不想先往外拿,先让小郭帮着查利丰置业的账号有没有猫腻。
刘婶给他留了中饭,此时还热在锅里,宁悦这才觉得肚子饿,捧着碗大口大口地吃着,他脑子里全都是贷款的事儿,吃到一半才发现林婆婆拄着拐杖,静静地站在不远处看着他。
“太婆,你站那儿干嘛,快坐下。”宁悦放下饭碗,拖出藤椅放在院中,扶着林婆婆坐在上面,小心地让她半躺下来。
三月的阳光也带了几分温暖,洒在身上慢慢熨贴着岁月留下的伤痕,让林婆婆的脸都变得柔和起来。
宁悦回头继续端起碗吃饭,林婆婆随着藤椅摇晃着,轻声问:“这段日子早出晚归的,忙什么呢?”
“哦……我出去打工。”宁悦不想说出这些污糟事来徒增烦恼,免得老人担心。
更不想让林婆婆知道她从小看大的肖立本现在变成了黑心算计的资本家。
林婆婆半闭上眼,喃喃地说:“哎哟,孩子大了,瞒着我老太婆哦。”
“没有的事!”宁悦放下碗,跑过去蹲在林婆婆旁边撒娇,“都说了您是十号院的定海神针,我真遇到事了肯定会告诉您,找您讨主意的。”
林婆婆枯瘦的手不轻不重地落在他头上:“我能出什么主意,老了,别给你们添乱就行啊。”
她又叹了口气:“你是个有主见的孩子,你在外面干什么,我也不拦着你。只记得一点,无论什么时候,这里都是你的家,你始终有个地方能回来。”
“嗯,我知道的。”宁悦心里发酸,刻意笑着缓和气氛,“永远有一张床可以睡,永远有一碗饭可以吃,有了你们,我在外面什么都不怕了。”
林婆婆笑了,声音很低地说了一句:“傻孩子,哪有什么永远……”
*
下午四点,宁悦收拾好,出了家门,直奔银行而去。
如果说望平街还有一个优点,那就是地段好,离这些重要机构都不远,走着就可以到了。
他熟悉附近的地形,干脆抄了近道,脚步急促,只等到银行和小郭见面。
见了面,怎么谈,谈什么,宁悦还没想好,总之一下子全盘托出是不行的。
也不能全然相信小郭。
宁悦想着心事,一抬头,从巷子口已经遥遥地看见了银行大门,只要走出巷子,过了街,就能——
突然,从斜刺里跑出来一个年轻男人,堵在了宁悦面前,穿着一身皱巴巴带着铁锈尘土的工装,劳保鞋上满是干裂的泥土,晒得黑黑的脸上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大牛哥!”
宁悦警惕地后退了一步,他认得这个人,是跟着潘忠义在工地干活的民工之一,但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年轻民工跑得气喘吁吁,紧张地抓着裤腿,看着他又叫了一声:“大牛哥。”
“有事?”宁悦离开工地的时候什么都没拿,甚至那几天的工钱也没要,留给潘忠义了,算是交割得清楚。
“是……是啊。”年轻民工目光游移着,吞吞吐吐地说,“潘叔让我来告诉你,你一直在查的事,有、有线索了,他在工地盯着呢,让你赶紧回去。”
宁悦站在原地,盯着对方的脸。
利峥的陷阱设在售楼部,他刚拿到龚老师的口述证据。
和工地没有一毛钱的关系。
“谁叫你来的?”宁悦平静地开口,“什么条件?想骗我回工地?”
年轻民工拼命挂着的笑容一下消失了,嘴唇哆嗦着,惊恐地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此刻宁悦已经看到银行大门开了,小郭出现在门口,站在台阶上东张西望,表情期待。
“算了。”他直接越过年轻民工要走向巷子口。
“噗通”一声,年轻民工居然给他跪下了,仰着脸苦苦哀求,“大牛哥你不能走!他们说了,你要是不回去,就——就说潘叔带着我们偷钢筋,要把我们送公安局!”
宁悦猛回头看着他,目光锐利如冰雪:“你们偷了吗?”
“没有,没有啊!”年轻民工急得眼泪都出来了,“我们祖祖辈辈都是老实人,勤勤恳恳干活的,咋可能偷钢筋呢!
他语无伦次地叙述,宁悦却心急如焚,只能撂下一句:“没偷你们怕什么,报警就报警!”
“但是工地都是他们的人,而且……而且前面你们给的钱被搜出来了,他们说这就是赃款……我们说不清楚的。”年轻民工见宁悦要走,扑上去抱住了他的腿,哭得眼泪纵横,“求你了,我们出来打工的……不能背这个罪名,一旦定了罪,哪个工地还肯收我们干活?没了活路了呀!再说,那些钱本来就是你们给的,你去说,你去跟他们说,不是我们偷东西……”
“放手!”宁悦焦急地看向前面,近在咫尺的巷子口,大马路上车水马龙,总行大门巍然挺立,小郭站在门口,等待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