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楼万丈(258)
有时候利峥还没开口,只是眼睛扫到某个流程的文字上,董秘已经熟稔地一手给操办完成,就像是一台精密运转的器械,始终严谨地遵从他的命令,发挥出尽善尽美的作用。
甚至还远远超出了利峥的预期。
比如现在,他们身处灵堂的家属休息区,隔壁就是和尚道士们在念经,隔着墙壁,利峥都觉得声波嗡嗡地传来。
他从小长大的环境里根本没有做法事的概念,那不都是封建迷信吗?但是刚才从灵堂离开时,看到那些远房爷叔频频点头的样子,才知道董秘考虑之周到。
喝了一口加糖的拿铁,糖分有些超标,对他超过八小时没进食的身体却颇为友好,利峥不由得又把杯子凑到嘴边。
正在此时,房门推开,利承锋面色憔悴地走了进来,神情殊不耐烦,看见只有利峥和董秘在房间内,随口问道:“聊什么呢?”
“没聊什么。”利峥把杯子放下,“爸爸你休息一会儿,我去守灵。”
董秘却坦率相告:“在聊利老先生身后事的公关稿,我跟利少说,这些我本来是写给你的。”
利承锋不客气地夺过他手里的咖啡杯,仰头喝了一大口,挥挥手:“你们再不出去替我应付那些老家伙,这些稿件马上就可以用第二次了。”
说着他往休息室的椅子上一坐,直接闭上了眼睛。
利峥拿起旁边的毯子,轻手轻脚地给他盖上,这才走了出去。
踏入守灵区的一瞬间,面对利氏股东们审视的目光,利峥的脚步微微一顿,恰在此时,董秘的声音在背后低低响起:“利少,警醒些,这是你以利氏子孙身份正式出现的最佳时机。”
利峥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挺直腰背,以无可挑剔的端正仪态走入了灵堂。
*
这个春节,十号院过得很平静。
按照惯例,跟往年一样贴春联包饺子。刘叔难得钓了条大鱼,被刘婶做成了红烧鱼,念叨着年年有余,上笼屉蒸了好几次,到初五这天才吃掉。
林婆婆精神倒比去年好了些,没事就拄着拐杖站在树下,目不转睛地看着枯枝上的芽点,轻声说:“过了年,春天就快来了,快来了……”
“婆婆,别站在外面吹风了。”刘婶竭力想活跃一下气氛,喜气洋洋地说,“屋子里炉子烧得热乎乎的,一丝烟气都没有,回去享受享受呗?”
林婆婆慢慢转回身,嘴里还要不饶人:“小兔崽子,去年怎么没这么孝顺?今年事情本来就多,他还费劲巴拉地给掏什么烟囱重新弄炉子。”
“哎哟,去年……”刘婶飞快地瞟了一眼月亮门外,压低声音说,“去年那孩子自己一口气都上不来……”
说着她又笑了,发自内心地高兴:“今年可好了,吃得下饭,睡得着觉,人哪,能吃能睡,自然就好了。”
说着她快步向中院走去,扬声叫:“开锅,炸春卷!吃了春卷来年挣金条!”
大年初七,正式上班的这天,宁悦到街道提了辞职。
这个岗位钱少事多,街道主任也明白他做不久,爽快地就给批了,只是愁容满面,免不得念叨几句:“这个换房啊,搞得人心惶惶的,如果真成了,以后望平街也剩不下几户,到时候都变成危房可怎么办哦。”
“主任不必担心。”宁悦在离职书上工整地签下自己的名字,低头讽刺地一笑,“资本家都是逐利的,华盛收了这些老房子,不是拆就是修,将来说不定望平街还要变成高楼大厦呢。”
主任又是高兴又是发愁:“那还能是望平街吗?我这个街道主任怕是也干不了几年咯。”
离了望平街,宁悦径直去了劳务市场,这个地方他并不陌生,当年他和肖立本为了抓紧时间盖房挣钱,还在这里招过工,后面为了截胡金龙大酒店的项目,也是在这里迅速拉起了一只建筑队。
只不过,今天他不是来招工,而是来被招的。
他特地换上了一身皱巴巴脏兮兮的工装,头上带了个半旧的安全帽往下压住眉眼,张望了一会儿,走到一个工头面前,貌似笨拙地递过一根烟:“我表叔叫潘忠义,在你们工地干活,他介绍我来的,听说你们这儿待遇好,能吃饱。”
刚开年,农民工都在家团聚,还没出来,工头白等了一上午,正在焦躁,看见终于来了人,略一思索,工地上确实有个叫潘忠义的,带了几个人,也算是小头目了,于是点了点头:“对,招人!现在缺扎钢筋的!只是……”
他目光落在宁悦的手上,虽然刻意沾上了泥土,弄得脏脏的,仍然可以看得出手指修长,并无伤疤。
“你干不了吧?”工头嫌弃地说,“我们可不请少爷。”
宁悦笑了笑,把大半盒烟都塞进了他手里:“干不干得了,试试呗。”
“那,也行吧。”工头见实在招不到人,也只能妥协,“等会儿跟我去工地,干半天看看,不行的话我们不收,这半天也不给钱哈。”
宁悦点点头,顺从地说:“好,都听工头的。”
暗访记者给他递了消息,利峥回香港奔丧去了,老板不在,下面人难免懈怠。
要进入工地探查,这是最好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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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利荣启的妈咪去瑞士住疗养院,利承锋身边就没有过女人……只有董秘。
作者都快怀疑利承锋和董秘有一腿了。
第209章 潜行
利老先生的葬礼依足古例,要停灵七天才下葬,最初轰动热闹过去之后,最后一天的夜晚,不但亲戚故旧该来的都来过了,门庭冷清得连狗仔都消失了大半。
毕竟城中新鲜事此起彼伏,一个失权老人的去世实在掀不起什么新花样,而且利氏人丁单薄,连广大群众喜闻乐见的“豪门争产”乐子都不会有。
深夜,利峥依然规规矩矩地跪在灵前烧纸,火盆里哔哔啵啵地燃烧着,不论丢进去什么都迅速被火舌舔舐,顷刻之间化为灰烬。
殡仪馆苍白的灯光照着他沉静硬朗的侧脸,额外给他增添了几分寂寥。
背后传来脚步声,利峥没有动。
随即利承锋不客气地用皮鞋踢了踢他跪着的小腿。
“差不多得了,我这个儿子都只是做做样子,你倒是在这里充当孝贤孙。”
利峥低着头,认真地往火盆里丢着元宝,低声说:“做事要善始善终,最后一天了,门口的狗仔虽然少,还是有的。”
经过几日的忙碌,他的声音疲惫得明显嘶哑。
利承锋嗤笑一声,在灵堂里踱着步,大不敬地连香都没上一支:“你该知道,我和他关系并不好。”
利承锋斜睨了一眼玻璃棺里死者的安详面容,也许是灵堂的氛围让他终于放下心来,能切身感知到父亲的死亡已成定局,利承锋的声音竟带着一股失控的狂妄。
“所有人都以为,老头子在二十几年前由于商业判断失误导致损失惨重,从而引咎辞职,把股权和董事长的位置让给了我……其实,都是假的,以他的脾气,就算还有一口气,也要死抓着权力不放。”
利承锋突然凑近利峥,压低声音问:“你想知道内幕吗?”
利峥平静地说:“爸爸,你是不是累了,去休息一会儿吧。”
他的规劝并没有让利承锋冷静下来。
利承锋反而更加饶有兴味,眼睛里闪烁着疯狂的光芒,一字一句在利峥耳边说道:“因为我把他和我妻子给堵在了床上!公媳通奸这么大的丑闻,就算他一手遮天,也只能乖乖认输。”
利峥猛地抬头,惊愕地看向他,这难以置信的神情大大取悦了利承锋。
“一个被丈夫冷落的年轻妻子,面对娘家的不停索取,只能带着孩子回老宅曲意奉承以谋取额外好处,另一个呢,妻子刚得了癌症在化疗,头发大把脱落,又碍于公众名声不得不清心寡欲……这两个人之间会发生什么,还真是意料之中呢。”利承锋哈哈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