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楼万丈(152)
说着医生夺门而出,邱之尧顺势拦住了也要跟出去的宁悦,轻声说:“饿不饿?我给你带了小馄饨。”
宁悦哪还顾得上肚子饿:“他们把肖立本带去殡仪馆了!快想想办法。”
“别急。”邱之尧看向室内的两个护工,态度和气地询问,“你们刚才都在,知道是哪个殡仪馆吗?”
两个护工都摇头,宁悦着急地推开邱之尧:“算了,深城还能有几个殡仪馆?我开车路上再问!”
“别。”邱之尧放下保温桶,拉住他,迎着宁悦一回头凶狠得像要吃人的目光镇定地说,“你现在这个状况开车不安全,我有车,带你去。”
邱之尧说得爽快,行动也不耽误,带着宁悦下了住院楼,上了停在路边的车。
宁悦心急如焚,恨不得一步赶到,邱之尧却握着方向盘不紧不慢地提醒:“系好安全带。”
他见宁悦一时懵住,索性俯身过来,伸手去摸索,两人靠近的瞬间,宁悦脑子虽然仍被镇静剂的药效控制着混沌不清,但还是下意识地挡住了邱之尧的手拒绝:“我自己来。”
“你误会了,我在找这个。”
邱之尧从副驾驶的间隙处摸出一个大哥大,微笑着递给他,“啊,好在带了,你打114问一下殡仪馆的地址。”
他态度自然,倒让宁悦有些不好意思,低头按动号码。
邱之尧也没多说,启动了汽车,一转方向盘,汇入了马路上的车流。
打完114查询,深城只有一个殡仪馆。
宁悦重复了一下地址,邱之尧点点头表示听到了,还安慰他:“不远,赶得及。”
“我能再打一个电话吗?”宁悦嘴上说着,手指已经按动了数字钮,邱之尧瞥了一眼,微笑着说:“当然可以,小宁总不用跟我客气,随便用,喜欢的话下次我去香港的时候给你带一个。”
宁悦手指不停,似是随口一问:“邱先生不是回了槟城?也去了香港吗?”
“是啊,孩子们闹着要去香港海洋公园,我平时不在家,亏欠了他们很多陪伴,这点小心愿当然要满足的,顺便就在香港玩了几天。”邱之尧感慨地叹口气,“孩子们都很乖,乖孩子就该得到奖励。”
宁悦已经接通了公司的电话,劈头就说:“亚珍,通知工地上的老罗和老张,让他们带人马上到殡仪馆。”
黄亚珍在电话那边惊讶地说着什么,宁悦也无暇理会,直接挂了电话。
此时,眼角用力过度被崩裂的部分,才传来尖锐的刺痛。
他侧头看着车窗玻璃上倒映的自己,脸色苍白如鬼魅,伤口又流血了,小蛇一般蜿蜒而下,鲜红到刺眼。
邱之尧开车很稳,速度也够快,路上没有耽误时间,半小时就到了,远远地看到碧蓝天空下殡仪馆的烟囱喷出的黄烟,宁悦没来由地惊慌起来。
他攥手成拳,在心里暗暗祈祷:来得及,一定来得及……
宁悦甚至阴暗地想着:希望今天要火化的逝者多一些,要排队,自己还来得及阻止肖家人……
他必须把肖立本带回去,不管是死是活。
肖立本是他的!
就该留在他身边。
肖家人不是要钱吗?要多少都可以,要公司也可以给……
这一刻宁悦心里眼里再无别的存在,一切身外之物在肖立本的面前都可以弃之不顾。
不管哪一路神仙,既然之前留住了肖立本的命,为什么此刻不能再度开恩,发一发慈悲,让奇迹再度发生?
重生一次,他什么都可以不要,只要肖立本……
车还没停稳,他就解开安全带跳下车,踉跄着往大门里扑去。
今天殡仪馆院子里冷冷清清,一辆车一个人都没有,空荡到让宁悦隔着大门就看见了令他目眦欲裂的景象——
肖天顺和杜小兰走在前面,后面跟着两个穿着新潮嘻嘻哈哈的年轻人,刚从领骨灰的门口走出来。
手里抱着一个雪白的泡沫塑料箱子。
一瞬间,眼前的景象和上辈子发生的事电石火光般重合在一起,令宁悦肝胆俱伤!
1999年的冬天,王栓柱在路边电话亭给家里打电话,两人谈论着怎么用自己的一条命向利家换了十万块,当时他脚边就放着个一模一样的雪白泡沫箱子……
那里面装着的是自己的骨灰,被自己名义上的父亲用脚轻慢地踩着……
时过境迁,此时他又再度看见了这个雪白的泡沫箱子。
里面装的是……
肖立本的骨灰……
宁悦面如死灰,呆呆地站在原地,邱之尧停好车,察觉不对,三步两步赶上来,紧张地伸手去搀扶他:“宁悦?你没事吧?”
宁悦不说话,充血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正向大门走来的四个人。
他们还在抱怨,说什么耽误时间,说什么晦气,说什么……
“那个傻子给的四十万,现在还不到十天呢,该不会要回去吧?”
肖天顺厌弃地掂了掂手里的泡沫箱子:“他敢!人是死了,骨灰还在我手里呢,这不得讹他个百八十万的?他要是不给,老子就一掀盖,把小王八蛋的骨灰倒粪坑里去。”
“哇!”两个儿女发出崇拜的欢呼,“爸爸真棒!说话真有气势!”
他们肆无忌惮的话邱之尧也听见了,一贯温和的脸上染上薄怒,转身担心地看向宁悦:“别跟这些人生气,骨灰的事可以徐徐图之……”
肖天顺这才发现站在大门口的居然就是自己要讹诈的对象,脸上毫无愧色,反而大大咧咧地把箱子用力一颠:“哟呵!听见了?那正好,省得我还要找上门去,事儿就是这么个事儿,你自己掂量该给我多少钱,不然,我这手一松……有人可就要锉骨扬灰咯!”
“闭嘴!”邱之尧难得严厉地呵斥出声,伸手扶住宁悦的身体,发现他浑身颤抖,触手冰冷,目光死死地盯着近在眼前的泡沫盒子,仿佛整个世界里不存在别的东西。
“宁悦?宁悦!”邱之尧不由分说地把他抱入怀中,着急地摇晃着,“醒醒!不要看了。”
说着他抬手去遮挡宁悦的双眼,却被宁悦狠狠挥开。
宁悦目光中透出无边的绝望和哀戚,苍白着一张脸,突然笑了起来,一寸寸地抬起视线,死死看着目露贪婪的肖家四个人,像是要把他们这副嘴脸深深刻入心里,永远记住凶手的模样。
“我给了你们四十万……原来……你们连个骨灰盒都不舍得给他买啊?”
肖立本,他是那么高大的一个人,胸膛宽厚,手臂结实有力,抱住自己的时候温暖而可靠,每一个夜晚自己都可以安心缩在他怀里陷入睡梦……
他怎么就变成——一堆灰……躺在这么个小盒子里呢?
宁悦不明白,他只觉得胸口窒闷无比,不得不大口喘着气,伸出手要去触碰盒盖,肖天顺却警惕地向后退了一步,无赖地嚷道:“不给钱就想拿走?门儿也没有啊!”
宁悦颤抖着抬起头,看着那张可恶的脸,想要说什么,但一张嘴,‘噗’的一口鲜血就喷了出来!
殷红的鲜血喷洒着落在雪白的泡沫盒子上,伴随着肖家四口的尖声惊叫,宁悦再也无力支撑。一闭眼,身子向后软软地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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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死。
第124章 人生的课题(双更)
宁悦只觉得自己睡了很长很长时间,长到他压根不想醒来。
就这样一直睡下去,就可以不用面对现实。
可是最终他还是缓缓睁开了眼睛,映入眼帘的又是医院雪白的天花板,耳边传来充满庆幸的窃窃私语:“醒了醒了。”
宁悦机械地转动眼珠看去,病房里竟然挤满了人,黄亚珍站在最前面,哭得眼睛红肿,双眼皮都撑平了,身后站着罗保庆、张跃进、张小英,还有公司里其他熟悉面孔。
他们屏息静气,忐忑不安地看着床上的宁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