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楼万丈(153)
“小宁总?”黄亚珍一张嘴又差点哭出来,“你还好吧?”
见他睁开眼了,大家纷纷涌上来,关心地看着,一时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宁悦厌烦地转过头去,一张嘴,声音沙哑得几乎无法辨认:“都出去。”
“可是?”黄亚珍还想开口,被张跃进使眼色阻拦,“好好,看见小宁总醒了,大家放心吧,先回去,让他好好休息。”
罗保庆也帮着张罗,大家犹犹豫豫地一边不停回头一边走出了病房。
轻轻关门的时候,还能听见黄亚珍抽泣着问:“那……肖总的后事怎么办?要不要搭灵堂,请师傅什么的?”
“好我的黄秘书!”张跃进压低声音埋怨,“什么时候了,你看小宁总脸上都没活人气儿了,还跟他说这个?你嫌他病得不够重啊?”
也有人忧心忡忡地说:“事情瞒不住,工地那边大家说啥的都有,工期都拖慢了,这可得赶紧想个办法。”
罗保庆嗤笑一声:“想什么?天不是还没塌下来吗?老张,来来来,咱们谈谈。”
接下来他们议论的声音宁悦听不清楚,也不想去听了,他静静地侧着头,心上好像被捅了一个大窟窿,冷风一阵阵地穿过,冰凉地带走他身体上每一分热度。
肖立本死了……死了……
他不敢相信,却又不得不信。
早就该知道的,就算自己重生,世界也不是围着自己转的,没有什么心想事成,更没有什么刀枪不入。
重生只是给了自己一次重新活一次的机会,他并不比这个世界上的其他人多一分幸运。
会遭遇意外,会生离死别,会……失去自己最重要的爱人。
眼泪毫无预兆地从眼中滑落,尽情流淌在枕头上,却再也没有那种心痛如绞的悲恸。
因为他的心已经死了……在看到肖立本骨灰盒的那一刻。
门又被推开了,黄亚珍小心翼翼地进来:“小宁总?”
“出去。”宁悦虚弱地说。
黄亚珍咬着嘴唇,犹豫着还是走了进来:“阳城的老太太这几天打了好几个电话到公司,您都不在,没接到。所以邱先生临走的时候把大哥大留下了,说您可能用得着。”
她见宁悦没有反应,默默把大哥大放在床头,轻手轻脚地又出去了。
宁悦木然地流着眼泪,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的阳光都改变了方向,斜斜地照着他面前的墙壁。
他积攒起力气,勉强撑起身子,拿过了大哥大,颤巍巍地按下了望平街的号码。
接通之后林婆婆来的很快,听见宁悦低哑的声音应答,担忧地问:“宁悦,没出什么事吧?”
宁悦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小刘前几天去帮我存这季度的房租,说账户上多了一大笔钱,有一百多万呢,是你们谁给我汇的?我哪用的了这么多钱。”
宁悦闭上眼,无声地哭泣着,还有谁,当然是肖立本。
在春节的那七天,在他们断绝关系再不相见的那段日子里,他只知道肖立本签了股权转让书,原来也把账户里的钱都打给了林婆婆吗?
肖立本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做这些事的?他知道这就是最后的礼物吗?
宁悦后悔得喘不过气来:自己到底为什么要跟他吵架呢?如果时光倒流,如果能再来一次,他保证会闭嘴装做什么都不知道,欢欢喜喜地拿着香槟回家,跟肖立本开开心心地吃年夜饭,看烟花,午夜到来的时候吃着肖立本包的饺子,为谁吃到那一个硬币的好兆头快活地争抢着。
他不知道……不知道后面会发生这样的事,不知道那一天就是永别。
“宁悦?”林婆婆的声音沉重起来,“到底出什么事了?肖立本初二给我打电话的时候什么都没说。”
“太婆……”宁悦一张嘴就崩溃了,哭得撕心裂肺,哽咽着说,“肖立本死了!他死了……他丢下我,不要我了!”
痛哭声中,他语无伦次地诉说着,从除夕夜两人的吵架,到肖立本怎么被周明华刺伤,中间这一个月来他如何日夜忧虑担心,到那一晚肖立本的回光返照……
直到昨天,一切都结束了。
肖立本就在他面前静静地死去了,化成了装在简陋泡沫箱子里的一捧灰。
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肖立本了……
锥心之痛让宁悦忘记了所有,死死地把大哥大抱在胸前,坚硬的棱角硌着他的胸口,却丝毫不能缓解哪怕一丝心里的痛苦。
“太婆,对不起……对不起,我把肖立本弄丢了……”宁悦胡乱地摇着头,无助得像是个孩子,“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什么都不想管,我想回阳城……我不开公司,不盖楼了,我回去好好陪着你……给你养老……”
“闭嘴!”林婆婆责备地打断他,“我能走能动,还用你给我养老?宁悦,有点出息行不行?!”
宁悦愣了,脸上还挂着泪水,期期艾艾地问;“太婆?你是不是没听清楚?肖立本……没了。”
他一时都怀疑是不是林太婆接受不了打击。
“听清楚了啊。”林太婆平静地说,“我活了八十岁,身边的人哪,爱的,恨的,舍得舍不得的,一个一个都走了,也不差肖立本这一个,是,他年轻,那又怎样?老天爷要收人是不看年纪的,我倒是活得长呢,要是能用我这条命换他回来也行啊,可惜老天爷不答应。”
她沉稳苍老的声音带着安抚的力量,仿佛从话筒深处伸出一只手,温柔地抚摸着宁悦的头发。
“孩子,人这一辈子会遇到很多很多人,年轻时候都觉得大家会永远在身边,可以一直走下去。不是这样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走散了的人,也许还能遇到,也许就再也不相见了,你是伤心,可你还得走下去啊。”
“不行……不行的太婆。”宁悦哭着说,“肖立本就停在昨天,他再也不会向前走了。”
时光无情,如果人生真是一条路,他此时回头,还能看见肖立本站在刻着昨天日期的路牌下,笑容满面向他挥手道别。
他往前走得越远,肖立本的身影就会越来越小,脸也越来越模糊。
直到看不见,记不起,彻底消失在他的生命里。
“不如,你就当他走丢了吧。”林太婆的声音依然平静,“这样还能给自己一个念想,想着能把他找回来。”
宁悦苦笑了起来:“太婆,你是让我自欺欺人吗?”
“不然呢?”林太婆陡然严厉起来,“你哭能改变什么?肖立本死了,害他的人不还活着吗?他到底是怎么死的?你现在给我听清楚了,抖起精神!要是肖立本没有死,你天涯海角也要找他回来,要是他真死了,害他的人,你一个都不要放过,这不是为了肖立本,而是为了你自己,你才二十二岁,你想以后的日子都这么悔恨来悔恨去的一直糊涂下去吗?”
她的声音慢慢地低下去:“肖立本替你挡刀,是希望你好好活下去,要是看到你现在这样子,他多担心啊。”
不知不觉间,宁悦脸上的泪水干了,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
病房的门从里面打开了,三三两两聚在走廊上的人纷纷回头,担心宁悦的身体撑不住,一拥而上,下意识地要趋前搀扶。
宁悦腰背笔直出现在门口,挺拔得像一柄利剑一样,衣着整齐,除了眼白带着哭过的血丝之外,找不出一点颓废的样子。
他目光一扫,冰雪般凛冽的眼神让所有人心中一惊,下意识地立正站好,唯恐自己被挑出什么错处。
“都围在这干什么?华盛要破产了吗?”宁悦声音虽然还沙哑颓靡,却已经逐渐充满了威慑力。
他不待众人解释,言简意赅地开始指令:“工地到底耽误了几天工期?能不能赶上?明天我去工地,你们记得给我个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