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楼万丈(264)
“家里没人来照顾你？”
龚老师苦笑一声：“她早上来了一趟给我送饭，又赶回去了，小伟离不了人。”
想起那个骨瘦如柴，被布条捆在椅子上扭动的大头熊孩子，的确没有人照顾不行。
当初他们一家三口是何等意气风发，赶走了寡淡乏味的前妻，住进了望平街规规整整的三间房，熊孩子小伟尖叫奔跑在院子里，快乐得像一只撒欢的小野狗，到处闯祸。
……某种程度上，算不算因果报应？
宁悦轻轻叹了口气。
罗保庆说自己年纪越大越心软，果然是没错。
“这里有两千，你找个护工照顾，剩下的我都替你存到医院账户里。”宁悦从兜里掏出钱，塞到了龚老师枕头下，淡淡地说：“我们两清了，你好好养病。”
宁悦转身走了。
龚老师粗喘着叫住了他：“宁师傅，等等！”
“还有什么事？”宁悦回身，心里嘀咕着莫非自己给钱太爽快，把他胃口养大了，还要再讹一笔？
刚才还瘫在床上不动的龚老师费力地支着身体坐了起来，眼睛里射出一股决绝的光芒，破釜沉舟地说：“你去护士站借一下纸笔，我有东西写给你！”
*
不得不说，那个年代从高考中厮杀出来的回城知青，个个都非等闲之辈。
宁悦看着纸上的内容，笔迹有些歪斜，龚老师右手两根手指骨折，动一动就疼得咝咝吸气，费尽全力写完之后脸都是白的。
但也大致清楚地写明了协议的关键部分。
简而言之，就是业主用自己老房子向利丰置业换取一个‘特殊购房的优惠名额’，然后一连串眼花缭乱的名头修饰之下，露出一个冷冰冰的事实——
利丰置业承诺包办所有贷款手续，业主只需要签字即可，而一旦进入流程，贷款就是白纸黑字实打实的，毫无商量余地。
置业顾问说的所谓“公司平账”，也许真的会有前期垫款来麻痹业主，但决定权在对方手里，随时可以中止。
一旦中止，巨额贷款就要背负在业主身上偿还。
他们还用“零首付”来设置噱头，表面上看来，真的就是业主用自己的老房子一分不花地置换到了一套两百平米的大户型。
宁悦当年在华盛搞零首付，是为了弄个噱头好卖房，尽快收拢资金回笼，万万没想到，时隔三年，回旋镖又打了回来，变成了诈骗的圈套。
对，这就是一个天大的骗局！
特地选择了一群什么都不懂的老年人，不但骗走了他们手里的老房子，还骗着他们签下了巨额贷款的合同。
宁悦在心里飞速地算着，龚老师的那套房子是两百四十平米，就算按华盛之前放出来每平米三千块的均价来计算，总价也不过七十几万，但贷款合同上写的居然是一百五十万！
所谓特殊优惠，结果比市价足足翻了一倍，这就是明目张胆地骗贷了。
一百五十万的巨款，再加上利息，哪怕是龚老师这个有稳定职业的中年工薪阶层，这辈子能还得起贷款的可能性都很低。
更不要说望平街石牌楼一带，那些年龄都在六七十岁往上的老工人。
签完合同，走了流程，这笔钱就从银行划拨进了利丰置业的账户，至于过几年人死了，贷款成了一笔烂账这事，到时候谁出来负责？
甚至现在，利丰置业是怎么能够包办所有手续，让一群老工人从银行贷出百万巨款来的，其中的黑幕都无法想象。
而他一直猜想的可能性，全都不对，是他低估了利峥的狠辣无情。
不是房屋质量偷工减料有问题，不是要收拢老城区的旧房子搞什么棚户改造，而是更大胆的，直接骗房骗贷！
宁悦又想起病床前，龚老师最后小声说：“还有，我看到了一行小字，没看清楚就被他翻过去了，但大约是‘甲方在贷款还清之前有权处置房产’，不确定，我就不写在上面了，但你心里有个数。”
也就是说，当这些老人兴高采烈搬入新家之后，因为贷款没还清，随时还会面临着利丰置业跑来收回房子的风险？
钱归了利丰置业，房子归了华盛建筑，债务空壳留给了银行，而穷苦大半辈子的老人们呢？
流落街头，无家可归？
利峥啊利峥……我真的越来越不认识你了。
宁悦盯着纸条上的账户名称，该说龚老师到底是教数学的吗？他居然一字不差地把整串数字给背了下来。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勉强把惊惧不安的心给稳定下来，不管怎样，他现在已经摸到了阴谋的边缘。
要查！接下来要查的事情很多，龚老师毕竟是默写，不能当证据去举报，如果能拿到一份正式合同和协议书就好了。
还有这个账户……宁悦盯着那一串数字看了许久，一个更可怕的念头浮上来。
洗钱。
这种事，上辈子他也听说过一二，利丰置业既然以利字开头，想必就是香港利氏集团注资成立的公司，那么这笔钱从阳城流入香港账户，再往海外离岸账户转几个圈……
真的就是查无可查了。
宁悦霍然起身，奔出小院子，跑到街道上找到公用电话亭，拨打记者号码的时候手甚至有些发抖。
现在的证据不足，但必须赶紧查清楚，利丰置业每天都用大巴载着一群老人去售楼处，贷款流程也已经启动，再不抓紧，钱就要被转到国外，彻底追不回来了。
宁悦心急如焚地听着电话里的滴滴声，却传来无法接通的提示音。
他不信邪地又拨打了几次，依旧是无法接通。
直到他拨了记者报社的固定电话，对方在话筒里说：“哦，他啊，昨天有几个男人来找，他跟着上车走了，今天都没来上班。”
宁悦的心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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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一下行骗流程：下岗工人→(低价收购旧房)→[获得购房资格]→(虚高价格买入豪宅)→[套取超额贷款]→(资金转入离岸账户)→[留下债务空壳]
大概是这样子。
有印象理解肖立本想通过这件事把利氏往坑里带就可以了~~
我如果涉及到的部分不严谨，也请专业领域的见谅。
第214章 我跟你回去
“他说了什么时候回来吗？”宁悦追问。
话筒里的人犹豫了一下，回头似乎查问了几句，才回答：“没有。”
宁悦急了：“那你们怎么不报警啊？就看着人把记者带走了？”
“报什么警？他自己上车跟着人家走的，八成是有什么采访任务吧，哎，你这人怎么回事，莫名其妙的！”
电话被挂断了，宁悦听着话筒里的滴滴声，一时间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总得做点事的……要查，但从何查起呢？
因为之前的言论风波，望平街的老街坊都戒心十足，不可能把合同给他看的。
那从哪里下手？
不知不觉间，宁悦走到了银行门口，盯着气派的大门看了半天，引得保安都频频看过来。
手里只有一个收款账户，和对“违规放贷的怀疑，什么证据都没有。
怎么办呢？
宁悦正在发呆，突然看见路边停下了一辆奥迪A6，后座男人下了车，对司机嘱咐了句什么，才转身往台阶上走。
就是这短暂的停顿，让宁悦看清了对方的脸，似曾相识。
大脑转动得前所未有的快，终于在男人走到台阶上层的时候，宁悦厘清记忆碎片，冲口而出：“小郭！”
小郭迷茫地回身，看着台阶下的宁悦，语气里带着矜持的客套：“你是？”
宁悦并未着急地爬台阶赶上前去，只站在原地微微一笑，再度肯定：“西区三大院的小郭，对吧？”
小郭更惊讶了，自从他正经上班以来，这个称呼还真是少见，只有年轻时候一起鬼混的伙伴才会这么知根知底——
“哎呀，是你呀！”小郭看着宁悦那双颇具标志性的凤眼，一下想了起来，顿时抛却了自己的身份，兴冲冲一溜小跑下了台阶，跑到宁悦面前，满脸洋溢着兴奋，“璇宫大酒店！开业前一天，杨老大带你来的！对对，我记起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