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楼万丈(232)
江遥顿时眉开眼笑,硬把画纸卷起来塞到他手里:“送你的礼物!谢谢你帮我们修屋顶。”
“这是我的本职工作。”宁悦淡淡地说,“我是街道的修缮师傅。”
宁悦停了一下,补充道:“放心,不收你们钱。”
“嘿嘿,那也要送。”江遥不放心地问,“你会收着的吧?等我将来出名了,说不定能卖大钱!”
他突然想起了什么,又想从宁悦手里把卷着的画纸给拿回来:“我得在上面签个名啊!留个证据也好。”
宁悦顺手把纸卷插进桶里,和铲刀锤子扫把待在一起:“不用了。”
“那怎么行,以后卖画的时候人家不知道是我画的怎么办?”江遥俯身要去拿,宁悦后退一步,淡淡地说:“不卖就行了。”
“哎?”江遥不知道脑补了什么,脸上的欢喜毫无保留地洋溢出来,猛点头,“那你一定要好好珍藏!”
宁悦已经开始不耐烦,只想赶紧结束对话回家,于是敷衍地点头:“好。”
江遥笑嘻嘻地转身跑了,还挥了挥手高喊:“师傅,拜拜!”
而宁悦早在他转身的一瞬间就往回走。
经过公厕的时候,看了一眼敞着口的垃圾桶,心里甚至有一瞬间想着要不要把这张破纸扔进去。
还是算了,巷子里就这一个公厕,等下江遥上厕所的时候要是看见怎么办?
不会再来找自己哭哭啼啼地质问吧?
一念及此,宁悦已经伸出去的手又收了回来,继续往家走去。
第188章 人与猫
走到十号院门口,大门开了半边。
此时已经是下午时分,大约是刘叔钓鱼回来了。
宁悦提着桶走到前院,听见里面细碎的说话声,还伴随着微弱的猫叫。
“你说你,弄只猫回来干什么,人还不够吃的呢。”刘婶习惯性地絮叨着,“再说街上野猫可不少,成天在屋顶上跑来跑去的,前几天差点把我刚买的肉给偷了。”
“不是都说黑猫辟邪嘛,你看宁悦绷得紧紧的样子,怕不是被什么邪祟给缠住了,弄只猫养养,蛮好,给家里也增添一点活气儿。”
刘婶不说话了。
他们这个小院子以前的租客都是带孩子的打工夫妻,小孩子跑跑跳跳的很热闹。但随着城区扩张,新区那边机会更多,大批农村进城的打工者都往那边去,前院现在住了一对在市场卖菜的夫妻,沉默寡言,每天只是早出晚归地干活,中院对门那三间更是空置了大半年,一直招不到租客,宁悦索性搬进去住了。
小院沉寂得就像宁悦的心,再也翻不起一丝波澜。
不知道他们干了什么,小猫的叫声陡然增大,然后刘叔的声音也随即传来:“哎,哎,别跑!把脸擦干净。”
宁悦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只小黑猫就跌跌撞撞地出现在月亮门里,刘叔随即赶到,有些费力地蹲下,探着身子去抓:“老实点,哎呦我的老腰哦!”
他一抬头看到宁悦呆呆地站在原地,仰脸笑了起来:“回来啦,赶紧洗手,给你热着鱼汤呢。”
宁悦的目光落在小黑猫身上,刘叔艰难地起身,一只手习惯性地捶了捶后腰,却也顾不上太多,另一只手抓着猫向他展示:“钓鱼的时候逮了只猫给你玩,看,多活泼!”
小黑猫皮毛凌乱发涩,瘦成一条,精神头却很好,两眼圆睁,向着宁悦张牙舞爪。
宁悦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尴尬地笑了笑:“很可爱。”
“是吧?”刘叔笑得脸上的皱纹都堆叠起来,又把小猫往他面前送了送,“拿着呗。”
“好。”宁悦喉头动了动,又补了一句,“谢谢刘叔。”
刘叔不在意地挥了挥手,见宁悦把猫接了过去,又伸手去拎他的桶:“我来拿,你快吃饭去。”
宁悦心头突然一跳,生怕被他看见桶里卷起来的那幅素描画,赶紧说:“我自己来。”
“嗨,这孩子,还客气。”刘叔笑眯眯地看着他揣着猫进去,背着手,有点得意地说,“今天我可是钓了五条鱼!留着慢慢吃。”
刘婶听到声音,早拿了碗筷准备,笑骂道:“是,你是大功臣!宁悦,别理他,趁热喝汤。”
鱼汤炖得白白的,洒了一撮葱花,里面除了鱼还有些切片蘑菇,刘婶看宁悦捧着碗不说话,一拍大腿:“别怕,不是他摘的野蘑菇!是市场买的口蘑,哎呀现在条件是好了,搁以前,除了过年哪有口蘑卖。”
她絮絮叨叨的又给小猫准备了一个浅口碟,放上鱼汤拌饭,自己回屋忙活去了。
宁悦低头喝了一口。
炖得火候十足的鱼汤温热地进入口腔,流入胃部,醇厚鲜美,慢慢地让他身体打开,发紧发涩的肠胃都被熨帖得舒服无比。
小黑猫在他脚边蹲着,瘦小的身体一耸一耸的,埋着头唏哩呼噜地吃完了鱼汤拌饭,碟子都舔干净了,意犹未尽地抬头看向宁悦,喵地叫了一声。
眼睛瞪得又大又圆,充满了期待,不知怎么的就让宁悦想起江遥。
他不禁失笑,觉得罗保庆那句话说得对,自己真是太心软了。
江遥对他来说,完全就是不相干的外人,何必还要照顾他的心情?
应该刚才就把那幅素描画扔垃圾桶的。
宁悦慢慢地喝完了鱼汤,草草扒了两口饭。
小黑猫讨不到食,也不走,眯着眼缩在他脚边养神。
宁悦站起来要去洗碗,嫌它挡路,坏心眼地用筷子敲了一下猫头。
小黑猫醒了,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往上一窜,敏捷地抓着宁悦的裤腿爬了上去,理所当然地坐在了肩膀上。
温热的皮毛,柔软地蹭到了宁悦的耳朵,弄得他痒酥酥的。
宁悦扛着猫收拾完碗筷,习惯性地躺回老藤椅上,昏昏欲睡间,小黑猫自来熟地蜷缩在他胸口,眯着眼也在打盹。
“你看,弄只猫回来,对了吧?”隔着房门还听到刘叔在屋里压低声音说话,“给宁悦做个伴,每天看他孤零零的一个人待着,年纪轻轻,本来在外面该有大好前程,守着我们这些老人,作孽哦。”
不是的。
宁悦在心里反驳。
恰好相反,是这些长辈收留了他,不计条件,不问理由,打开门给了他一个家,无限包容他死气沉沉行尸走肉的样子。
一阵微风吹过,小猫耳朵弹动起来,轻俏地蹭在他下巴上,宁悦心里模模糊糊地闪过一个念头——他是不是也该振作起来,出门找个挣钱多的活儿干,不为别的,只为关心自己的人能过得好一点。
*
宁悦也没想到,没过几天和江遥又见面了。
这天傍晚,夕阳洒在小院子里,炉子上的大锅里刘婶熬的小米稀饭正在沸腾翻滚,林婆婆拄着拐站在一边指导她从玻璃罐里捞才做好的跳水泡菜,闻了一闻就皱眉说:“花椒放多了。”
“哎呀,就手抖多放了几颗,都被您给闻出来了。”刘婶手快地夹了满满一盘子出来,刚放到小桌子上,就听见街道主任爽朗的笑声:“做饭呐,刘婶!”
他也不客气,面对刘婶的客套,拿起筷子夹了一根萝卜条,吃得津津有味,夸奖了几句才进入正题;“两件事,第一件,非洲啊,又遭灾了,打仗!老百姓吃不上饭,正挨饿,咱们得进行国际援助啊,上面倡导大家捐款,不论多少,是个心意就行。”
不等刘婶开口,主任又赶紧说:“第二件,你们家不是去年在街道备案有房子出租吗?现在有个租客,我领来了,你们看看行不行?”
说着他向后招手:“小同学,快进来。”
宁悦坐在屋子里发呆,小黑猫在桌上呼呼大睡,他的手放在小猫身上,闻言敏感地抬头,隔着玻璃往外看去。
走进院子的竟然是江遥!
“奶奶好,阿姨好。”江遥嘴甜地招呼,“请问你们这里是有房出租吗?”
刘婶略感惊讶,看了一眼对面住着宁悦的屋子,吞吞吐吐地说:“啊……我们备案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