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楼万丈(263)
“我……我先看看。”龚老师鼓起勇气说,又感受了一下硌在肚子上的录音笔,清清嗓子,仿佛是不经意地读了出来,“本人自愿将房屋……取得‘荣康苑’特殊购房资格……利丰置业承诺……包办所有贷款手续……零首付……”
突然!对面的人重重地把手压在了文件上,低声警告:“看就得了,别读出来。”
“是,是是。”龚老师心跳如鼓,草草地看了一遍,咽着口水在对方指定的地方签了名。
文件翻了一页又一页,他签得飞快,大厅里不满的抗议声逐渐平息,都嫉妒又眼馋地看着。
龚老师签完了最后一页,对方收回去检查无误,才露出一个笑脸:“龚先生,请在等候区稍坐,等会儿大巴回来的时候就可以送你回市区了。”
“不不不。”龚老师肚子还被录音笔硌得生疼,哪里敢久留,陪笑道,“三里地嘛,我走过去搭公交就可以了。”
对方也不勉强,站起来笑着跟他握手:“恭喜业主购房成功,再见。”
龚老师逃也似地推门走出了大厅,其他人这才回过神来,追问自己面前的置业顾问:“他签的那么厚一叠,跟我这个怎么不一样?”
“是的呀,那位先生签的是特殊购房合同,除了把老房子交给我们公司,还要签补充协议的。”
说着,他还凑过来,推心置腹地说:“其实就是配合我们内部做个账,办个假贷款走一趟流程,实际上是不用他本人掏钱的,您没听见吗?零首付。”
大家顿时激动地议论起来:“贷款?那后面要还好多好多钱吧?”
“都说了是假的,配合流程而已,其实是我们公司自己垫钱,内部平账需要,这都是商业手段啦,不重要的。”置业顾问笑得更和蔼可亲了,“我们公司您还信不过吗?都能白拿出三百多套大户型来做福利呢。”
说着,他又推过合同:“您先别关心人家买房的,看看这份换房合同吧,只有居住权不也挺好吗?手续还简单。您不签也行,这就可以走了,下一位——”
置业顾问还没说完,老大爷就一巴掌拍在桌面上,痛下决心地说:“签!把那个什么特殊优惠合同也拿来,我签那个!”
“对!”应和般的,周围人也闹了起来,“凭什么他龚老师能特殊购房,我们就不能!?”
“还不是因为他前妻在你们公司?这叫走后门,我们绝不答应!”
“要签就签购房合同!加贷款那个!”
“反正是假的,做个面子活儿糊弄上头领导嘛,我懂我懂。”
一份份厚厚的补充协议被送了出来,流水一样传递到桌面上。
而此时此刻,在利丰置业的二楼,双层玻璃窗隔音效果很好,把下面的热闹声彻底隔绝。
下面的老街坊们并不知道,他们羡慕至极的龚老师,刚才已经从大门走了出去,此刻却被两个保安拧着胳膊,跪倒在水泥地上,满脸都写着恐惧。
站在窗边,伸出手指撩开百叶窗看着楼下场景的人慢慢回过头来,冷淡地看着他。
“静秋……静秋这是干什么呀?”龚老师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试图缓解气氛,“不是说我可以走了吗?抓我、抓我干什么?”
文静秋向他走了两步,高跟鞋踏在地面上的声音犹如催命一般,她脸色冷峻,一伸手,旁边立刻有人把龚老师刚签好的文件递了过来。
她扫了一眼,就冷笑着把文件整个扇到龚老师脸上,纷纷扬扬地撒了一地:“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了?搞缺笔,怎么,避讳啊?你父母不是在乡下还活的好好的吗?”
龚老师垂死挣扎着辩解:“我一时紧张,写错了,对不起,重新打印,我再签。”
他仰脸看着文静秋,惊惶之余又有些嫉妒:十二年前,这个女人还是温柔仰望他的小妻子,那时他们俩住在小屋里,养了几盆花……
日子过的平静祥和却也无趣,所以他才会被那个泼辣艳丽但又会为了儿子不听话而无助落泪的女人迷惑而出轨。
他不是不后悔的,但又能怎样呢?
甚至宁悦找他的时候,他心里还有些隐秘的快感,觉得文静秋到底是女人,面对自己刻意制造的脆弱被感动了,给了自己赚外快的机会。
此时他看着文静秋毫无波澜的脸,才知道害怕。
是啊,文静秋不再是那个爱好文学,恬淡温柔的中学生物老师,她挟大权而归,而这久别的十二年,已经把文静秋锻造成他不认识的另一个人。
“搜身。”文静秋平静地吐出两个字。
保安们一拥而上,把龚老师摁在地面扒了个精光。
不一会儿,藏在皮带扣后面的录音笔就被送到了文静秋面前。
看着仍在一闪一闪的小机器,文静秋毫无温度地笑了起来:“我还真是小瞧你了啊,龚老师。”
第213章 骗局
宁悦赶到骨科病房的时候,六人间里挤得满满的。
龚老师躺在最里面一张床,一条腿打着石膏被吊高固定,头上厚厚地裹着纱布,露出一张青紫交加,肿得看不清本来面目的脸。
一时之间,他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早上,龚老师的爱人跑来敲门,她被生活折磨得憔悴苍老,却还有几分当年泼辣张扬的模样,盯着他说:“老龚住院了,他说叫你去一趟。”
没等宁悦回答,她就逼近一步,嚷嚷道:“我不知道你们在搞什么名堂,但是这个家全靠他撑着,要是给我搅和散了,我饶不了你们!”
宁悦本来因为她张牙舞爪的模样多少有点生气——看到龚老师如今的狼狈不堪,他都能理解。
真是无妄之灾。
“龚老师,我来看看你。”宁悦把带来的水果放在床头柜上,“怎么搞成这样了?”
躺着的龚老师费力地睁开眼睛,露出一丝怨恨的光芒,紧接着粗重地喘了口气,闭眼低声说:“失败了,被他们搜出了东西,把我打了一顿。”
他当然没有说,他自作聪明不想签那份前途未知的贷款协议书,签名的时候少写了一划,才被文静秋给抓住了漏洞。
宁悦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叹口气:“行,我知道了。”
龚老师惊讶又愤怒地睁开眼睛,哑声说:“就这样?你没什么别的要说的?”
“怎么?要我向你道歉吗?当初是你自己愿意的。”宁悦冷淡地说,“我提醒过你有风险。”
“那我……也没想到……”龚老师激动地指着自己打着石膏被吊起的腿,语无伦次地控诉,“他们……太狠了!”
宁悦摇摇头,好心地问:“那我替你报警?”
龚老师顿时不吭声了,眼睛里流露出恐惧的神色,摇着头:“不能报警……不行……是我倒霉,我认了。”
虽然知道不可能有什么结果,宁悦还是问了一句:“证据没拿到吧?”
龚老师又激动起来,挣扎着把头转向宁悦:“我都这样了!你只关心证据?”
看到他目眦欲裂,青肿的脸颊都在抽搐,宁悦多少觉得自己是有点过分。
“好吧,尾款我刚才交到医院账户里了。”宁悦把收据展开,给龚老师看了一眼,放到他枕头底下。
“那……说好的多给一万呢?”龚老师眼睛里闪着希冀的光芒,配上他鼻青脸肿的模样,多少有点可怜了。
宁悦平静地看着他:“说好了是你拿到录音才有。”
现在不但没有录音,录音笔都没了,那可是他从黑市拿到的最新走私水货,有价无市,甚至还走了当年海哥的路子。
真是鸡飞蛋打,白忙活一场。
龚老师显然也知道,沉默地看着他,眼神不甘,但也认了命。
宁悦环视了一眼,骨科病房大多是行动不便的病人,床边都有陪护照顾,只有龚老师孤零零的一个人,床头柜上放着塑料袋装的几个馒头和一个黑乎乎的咸菜头,大约就是他的一日三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