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岸观火(84)
“我……接个人。”他的话是对王悦说的,眼睛却定在张明朗扶着的人身上没挪开。
“谁啊?”王悦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许从唯动了动唇,笑容越发苦涩:“我外甥。”
张明朗因为李骁的一通电话,昨天八百里加急坐飞机赶回南城。
以为是兄弟想他了,结果是兄弟失恋了。
兄弟失恋猛猛灌酒,灌完往桌上一倒,他傻眼了。
许从唯拉了手刹开门下车,在孤立无援的张明朗眼中无异于天神下凡。
他哽咽着,痛哭着,把背上的醉鬼交还给他的监护人。
“我已经拦了三辆车了,只要一上车他就开始吐,吓得司机全部拒载,我真的扛不住了。”
王悦也下了车,听完这话连忙拿出几张餐巾纸递过去:“还好吗?他想吐没有?”
许从唯把李骁安置在车后座,单手撑着椅背,半个身子也探进了车里,将对方额前的碎发往上捋了一下,手掌轻轻擦掉对方额上的薄汗:“还好。”
他转身,正好看见王悦递过来的餐巾纸,顺手接过来给李骁擦了擦脸。
李骁皱着眉躲开了。
“许工要不你先回去吧?”王悦不放心道,“这里离我家也不远,我自己走回去就行。”
“没事,都顺路,”许从唯关上车门,对张明朗说,“真是麻烦你了,你从那边车门上吧,也给你送回去。”
张明朗其实不想麻烦许从唯跑这一趟的,但他实在担心李骁半路在车上吐出来,所以就上车陪着,时刻张着呕吐袋以防万一。
王悦人在副驾,时不时回头看看。
可能是职业原因,让她总是放心不下,交代许从唯回去要多喂点温水。
许从唯一一应下。
张明朗早就看出这两人不对劲了,生怕李骁这次的失态影响了自己舅舅的终身大事,于是扒拉着前排的椅背往前探着身子:“阿姨,李骁今天是第一次喝酒,所以才醉成这样,他平时热爱学习团结同学,从来不抽烟喝酒打架斗殴,我们老师都夸他特别让人省心,舅舅你说是吧?”
许从唯被他逗笑了。
“我知道,”王悦也笑起来,“小骁是个很好的孩子。”
前排一片欢声笑语言笑晏晏,影响到了后排郁郁寡欢的醉鬼。
李骁偏头清了下嗓子,吓得张明朗话也不敢说了,“哐”一下坐回座位上,把呕吐袋递到李骁的嘴边上。
李骁冷冷地瞥他一眼。
张明朗警惕地往后一仰:“这位同学请问你有什么不满吗?”
李骁闭上眼,懒得理他。
许从唯先把王悦送了回去,再把张明朗送回去,最后回到车库,车里就剩个李骁了。
刚才还不省人事的醉鬼现在似乎酒醒了,坐在后座沉着脸看他,像别的鬼。
许从唯看一眼后视镜,心里发毛。
片刻后,鬼开了口:“舅舅的‘有事’,原来是这个有事。”
许从唯有一瞬的心虚,但很快他又让自己变“实”起来。
“舅舅什么事都要跟你说吗?”
车轮轧过减速带,很慢的速度,但还是连车带人颠了一下。
李骁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快被颠出来了,他的心碎了满地。
“为什么不跟我说?舅舅在怕什么?”
“怕你不喜欢,”许从唯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表情,“但舅舅想了想,这种事情还是得看我喜欢。”
“你喜欢她?”李骁问。
“还可以。”许从唯含糊着回答。
即便是这样的程度依旧刺痛了李骁,他红着眼,有些破罐子破摔:“你不是喜欢我妈吗?”
“你妈妈去世快二十年了,”许从唯停车换档,把车驶进停车位,“李骁,不是你让我往前看的吗?”
倒车入库连贯流畅,丝毫没有因为李骁的话而受影响,仿佛江风雪在他的生命中已经成为了过客,就这么轻易地迈过去了。
李骁无话可说。
拉上手刹,关灯熄火。
停车场灯光晦暗,弥漫着陈旧的腐败气味。
许从唯打开后车门:“能自己走吗?”
李骁撑着座椅下车,起身时微微踉跄半步。
许从唯扶住他的手臂,李骁侧过脸,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
“你跟她到哪一步了?”
许从唯皱着眉把手放开。
“砰”一声车门关上,他冷着声说:“这不是你该问的事情。”
“牵手?拥抱?还是——”
“李骁,”许从唯微微提了音量,在无人的停车场内隐约有了回音,“回家。”
在李骁的印象里,这是许从唯第一次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因为差别过大,给他一种不真实的割裂感,以前那个温和的舅舅像是消失了,现在站在面前的不是许从唯,他只是个替代品。
同样的一段路,他与一年前的许从唯还那么的亲密。
高三时许从唯什么都顺着李骁,手牵着手都可以。
现在全都没了。
电梯里的镜子映出两人的身影,他们隔着一臂宽的距离,彼此孤立。
李骁一直看着许从唯,想从他身上找到一丝一毫冒牌货的可能,而许从唯却一直盯着楼层健,看着它一层一层地往上跳。
没有哪次回家让李骁这么难受,许从唯连鞋都没换就直接进了卧室。
他在玄关处呆呆地站了会儿,走去卫生间打开水龙头,用手接了一捧,俯身全部泼在脸上。
空气掺着针,呼吸都那么疼。
他一手按在洗漱盆边,另一只手攥住自己胸口的衣料。
脸上的水珠聚在下巴,滴滴答答湿了衣襟那一片布料。
李骁强迫自己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双眼猩红,面目可憎。
所以这就是结局吗?
意料之中,但来得也太快了。
他还没有做好准备,他后悔了,他不想这样。
水声哗哗,掩盖住了李骁难以压抑的哽咽。
他慢慢地蹲下身,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像很多年前李伟兆拿他撒火,他就这样蜷缩在墙角、桌下,尽量护住自己的要害部位。
李伟兆是,许从唯也是。
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话语,都像一把锋利的匕首,直指心脏。
李骁没法躲,躲也躲不过,他的心在许从唯那里,即便再怎么蜷缩身体也无济于事。
“舅舅……”
他想起与许从唯逃离淮城的那辆列车。
李骁的世界只有许从唯。
他的世界消失了,那他还剩下什么呢?
腹腔过分挤压,五脏六腑都仿佛错了位。
酒精慢半拍地开始作用,李骁手掌撑着地板,往前狼狈地爬开两步,掀起马桶“哇啦”一声吐了出来。
许从唯听见动静,连忙开门出来。
俯身掰过李骁的肩膀,被对方苍白的脸色吓了一跳。
健康面前都是小事,许从唯什么都顾不得了,心底细细密密的只剩下心疼。
他揽过李骁的肩膀,把人抱进怀里,喂进去几口温水漱口,再擦掉他脸上分不清是泪是汗。
“怎么了这是?哪里不舒服?别吓舅舅。”
李骁慢慢地缓过神,他的手下意识抓住许从唯的衣服,不自觉地靠近,把脸埋进许从唯的胸口。
许从唯换了睡衣,之间那股陌生的香味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李骁熟悉的、独属于许从唯的味道。
“舅舅……”
“舅舅对不起。”
他哽咽着,声音发抖,像还在那辆列车上,全世界只有他们两个人,无望地祈求着。
“舅舅别不要我。”
作者有话说:
6000字!!!快夸我!!!
第59章
许从唯抱着李骁, 一遍又一遍地保证着。
说“不会不要你”“不会丢下你”“你是舅舅的小宝”“是舅舅的宝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