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岸观火(18)
不,也有区别。
皇帝是被骗,许从唯是自欺。
可他又不能捂着胸口狼狈地逃跑,也不能站起来大声说皇帝没穿衣服。
日子稀里糊涂地往下过吧,闭着眼往前跑吧。
他该有个家,不管是什么样的,人都该有个家。
晚饭后,手机上进来一通电话。
许从唯在厨房洗碗,听见铃响,湿着手把手机拿回来。
号码是汪向晨的,划开接听,那边说话的是李骁。
他上午就把作业写完了,中午在食堂吃的午饭,下午把衣服洗了,背了会儿英语,晚上刚吃完晚饭,回宿舍的时候他汪叔叔约会回来了,给了他一个粽子。
“粽子不好消化,明天再吃。”
李骁应了声好,问许从唯吃饭没有。
许从唯挺李骁说话时脸上堆的都是笑,听完了也没散掉。
他躲阳台聊了会儿,挂电话时一转身,金彩凤正站门口看着他。
许从唯吓一跳。
“你还养着呢?”金彩凤问。
许从唯说不来谎,小心翼翼地点了下头。
金彩凤“唰”一下就把门给推开了:“你哪来的钱养他?”
那一刻许从唯的脑子转得飞快:“吃食堂,蹭单位的,不要钱。”
“穿衣呢?”
“捡别人的。”
“就在单位待着?”
“嗯嗯。”
“没让上学?”
“没、没……”
金彩凤眯起眼睛,不信:“你不让他上学吗?”
许从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没钱给他上了。”
金彩凤上下打量了几眼许从唯,冷哼一声:“我想也是。”
她盘问完,转身回去了,留许从唯一个人在阳台,他的手指紧紧抓着手机,只觉得背后起了一层细细的毛汗。
许从唯从小到大不怎么爱说话,遇到不想说的、不能说的,一概保持沉默。
小时候金彩凤经常会因为这个原因骂他,说他哑巴,觉得他木讷。
许从唯也觉得自己嘴笨,他就是一个看见鸭子说鸭子的人,说不成鸟,说不成鹅。
虽然他原生家庭一团糟,但他遇见的老师都是好老师。许从唯对人间真善美的所有认知全来自于这些爱岗敬业的园丁身上。
虽然眼界狭窄目光短浅,但也知道最基本的做人法则。
比如不要说谎。
他没说过谎。
可今天说了,是第一次。
许从唯明白,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作者有话说:
要不以后就下午6点更新吧,当天没更就是没有,固定一点省得大家在评论区蹲了[抱抱]
第13章
离开淮城之前,许从唯去了趟附近的公墓。
那是一个规格非常小的墓园,地址有点偏僻,四周都是荒山。
公墓大门象征性的拦了一个停车杆,旁边有个保安亭,里面的大爷正在打盹。
许从唯抱着一束白百何——其实他想买玫瑰的,他觉得红玫瑰很配江风雪,但墓园附近的花店种类很单一,只有菊花、百合和康乃馨,而且许从唯又觉得,就算有他也不一定真敢买。
进墓园大门时,保安大爷醒了,叫住许从唯让他登个记。
许从唯拿起笔,在姓名那栏停了一下,他抬眸看了眼睡眼惺忪的大爷,再垂眸,写下了李骁的姓名。
大爷摆摆手,让他进去。
——我又撒谎了。
许从唯在心里这么想。
一个无伤大雅的谎话,就像是一根细细软软的针,“噗呲”一下扎进他的心窝,不疼,有点酸,他以往奉行的道德原则似乎也没那么坚不可摧,许从唯觉得自己好像学坏了。
微妙的兴奋像电流般刺了下他的神经,转瞬即逝。
他想起以前流行的古惑仔,虽然跟他这种完全不同,但江风雪好像挺喜欢的,她喜欢的男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有一句俗话叫“男人不坏女人不爱”。
许从唯走到江风雪的墓前,黑色大理石的祭台上落了一层灰。
他放下花束,掏出湿巾一点一点地擦拭干净。
这是许从唯第四次过来。
第一次是江风雪去世的当年,第二次是高考之后,第三次是大三的时候,三次都是偷偷来的,只有上大学之后才给她买过花,当时买的是菊花。
许从唯不知道别人来祭拜都是什么流程,反正他就像个沉默的清洁工,把整块墓前前后后都给打扫一遍,他知道江风雪爱干净。
但这次多了一个流程。
许从唯从口袋里掏出了李骁开学后三次月考的成绩单。
他突然和江风雪有话说了,而且话很多。
从李骁还没入学开始,为了六十分而的努力,到后来压着线成功入学,还有了个朋友,叫——
许从唯卡了一下,叫什么来着?
他的食指挠挠鬓边,这个问题暂时跳过。
李骁愿意学,脑瓜子又很聪明,成绩一次比一次考得好,老师都夸他进步快,是个懂事的好孩子,如果家长抓紧点,考个重点初中不是问题。
许从唯捏着李骁第三次月考的成绩单,即便已经看了无数遍了,但再看还是会发自内心地笑出来。
“还好,他不像你。”
说完,笑着的眼里泛起些微的水光,唇角落下了,许从唯低下头。
他缓缓地呼吸着,逼退眸中的泪意,再抬头还是笑着的。
“也不是,他的眼睛像你。”
出了墓园,许从唯买了一提草纸,在圈定出来的地方给江风雪烧纸钱。
明黄的火焰烤着他的脸,也蒸干了他眼底的泪,他把那三张成绩单拿出来一并烧了。
隔天上午回南城,许从唯还在公交车上就看见李骁坐在车站等着。
小小的一个小孩,手里拿着个写了英语单词的小纸片,车来了就抬头,看见许从唯之后“唰”地站了起来。
许从唯下车后把人一把抱起来,抬手在他脑袋上揉了揉:“等多久了?”
李骁眼里是高兴的:“没多久。”
宿舍里没人,昨天汪向晨给的粽子李骁早上吃了一口觉得好吃,剩下的重新包起来留给许从唯。
许从唯哭笑不得:“怎么这么可怜?”
李骁递到他嘴边:“你吃一口。”
许从唯微微弯下腰,就着他的手咬一口,腊肉馅的咸粽:“嗯嗯,好吃。”
李骁再让他吃,许从唯把粽子推回去:“我早上吃得饱,你吃吧。”
许从唯把衣服换了就去交接班了,公司里遇着了汪向晨,打听了一句他的粽子哪买的。
下午,许从唯特地又给买了几个回来。
入夏之后,李骁的胃口逐渐变大了,虽然这小孩自己克制着不敞开吃,但许从唯能看出来。
最开始李骁的饭量不大,单位食堂打俩菜,吃到最后都得抻着脖子硬塞。
后来吃相稍微好一点了,勉勉强强能把盘子抹干净。
这几天不仅能吃完饭,还能顺便喝半碗汤,许从唯给他打三个菜,他说不用,像显得自己没那么能花钱。
小孩经过了一个春天,手脚都在抽条生长,夏天的衣服都得买新的,许从唯舍得给李骁花钱,他每天熬夜画图就为了这个。
但李骁不是很高兴,每次有了新衣服新文具时都板着脸。
许从唯笑盈盈地安慰他:“舅舅很能赚钱的,舅舅花两晚上就能赚八百。”
赚得多,熬得也厉害,那两天许从唯都快通宵了,心想下次绝对不接急单,多少钱都不接。
“你吵着汪叔叔睡觉了。”李骁说。
许从唯一顿:“哦……啊?”
汪向晨自从谈恋爱后时不时就去他女朋友哪儿住,有时上夜班,回来凑合一下。他睡觉睡得沉,炮轰都炸不醒,许从唯刚来公司时跟他住了几个月,也没说打扰,现在怎么就打扰了?
虽然许从唯很怀疑李骁的话的真实性,但带着个小孩一直住单位宿舍好像也不太合适,汪向晨不在意是他人好,许从唯要一直这样就有点欺负好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