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岸观火(8)
金彩凤正因为资料费憋着气呢,到学校来刚好顺了她的意。
办公室里坐着好几位老师,她大声嚷嚷着学校乱收费,威胁着要去教育局投诉,走廊里挤满了看热闹的学生。
从此之后,接收到同龄人的嫌弃和嘲笑已经是家常便饭,甚至有些男生会学着金彩凤的语气,用他能听到的音量模仿着那次的争吵。
许从唯的青春期完全被自卑的阴影笼罩。
幸运的是,他遇见了一个好的老师,校园霸凌也止步于言语上的孤立。
班主任在了解过许从唯的家庭情况后承担了他高中所有的资料费,他用优秀的成绩回报对方,那一届他们学校只有他一个人考上了一本线。
许从唯是佼佼者,是优等生,他觉得自己已经很争气了。
可出了淮城,才发现天之骄子如过江之鲫,他被淹没在人群中,连呼吸都费劲。
毕业就好了,工作就好了。
数着日子一天天的熬过来,为什么还是好不了?
他没用,他无能,他就这点本事,他该怎么办?
许从唯觉得自己就像一个气球,金彩凤就是那个打气筒,她的嗓子跟不要钱似的“吱儿哇吱儿哇”不停地往他耳朵打气,他越听越膨胀越听越难受,所有器官都在放大,撑得他喉间翻涌,有点想吐。
“吱”一声,门轴缺少润滑,被推开始发出尖锐的声响,像一根针,把许从唯“砰”一声扎破了,他当即觉得火山喷发世界崩塌,猛地站起身刚准备一声大吼,却在下一秒看见了进门的李伟兆。
舒景明的话蓦然浮现在他的耳边:别着急,慢慢来。
许从唯“敦”一声又坐回去了。
李伟兆一进来就开始“我儿子我儿子”的喊开了。
金彩凤去拉许从唯,许从唯坐在凳子上宛如一座磐石。
他的脑子乱乱的,名为理智的那根弦在风中摇摇欲坠。
李骁被带了出来,交还给了李伟兆。李伟兆粗鲁地按着李骁的脑袋往外推,李骁挣扎了两下无果,被他爸拎着走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许从唯看。
金彩凤看李骁穿了新衣服,跟个麻雀似的在许从唯耳边质问是不是他买的。
许从唯无视,质问升级成了打骂。
女人的力气不大,打也打不疼,金彩凤打累了,坐在派出所门口哭。
许从唯觉得自己太阳穴一抽一抽的疼,撇下金彩凤,大走到李伟兆面前:“我给你养儿子,你开个价吧。”
李伟兆先是一愣,然后道:“一百万。”
许从唯哈哈笑了两声:“你做梦呢。”
“你能给多少?”李伟兆也挺直白。
舒景明给许从唯转了两万,他觉得自己不能全给。
折半又折半,许从唯试探着说:“五千?”
“行,”李伟兆一口答应,“先给钱。”
作者有话说:
小许:……?
第6章
许从唯又把李骁给带去南城了。
怕李伟兆反悔,路是连夜赶的。
火车的班次很多,他选了最近的一班。
位置靠窗,许从唯抱着李骁挤在最里面。
发车时淮城下起了小雨,雨势密集,打在车窗玻璃上沙沙作响。
夜幕四合,时间仿佛回到了几小时前,许从唯也是这样在摇晃的车厢内抱着李骁,他是一座□□的城堡。
李伟兆卖儿子的爽快态度让许从唯觉得自己像个二逼,冲动之余他又复盘了一遍,这不是能根本解决问题的方法,可能连个权宜之计都不算。
他是在纯粹地浪费钱。
可那时候金彩凤在,李伟兆就要带走李骁了,有些选择就是在电光石火中决定的,他没办法干站着看李骁离开自己。
战线拉得越长李骁受的罪就越多,五千就五千吧,最起码在眼下,他能抱着李骁自信开口:“我说的对吧,我们只是暂时回去一趟。”
李骁仰着脸,看许从唯笑得弯弯的眼睛。
可对方的左脸还红着,吹了一路的冷风都没消下去。
他抬起胳膊,把手心贴在许从唯的侧脸。
李骁身上穿得厚实,整个人暖暖和和的,像小火炉一样往外散发着热量。
他的手上有擦痕,有冻疮,关节处破破烂烂的,现在还发红发痒。李骁看见了自己凄惨的手背,短暂地往回收了一下,但也就收了那一瞬间,又重新贴了回去。
许从唯愣了一下,慢慢睁大了眼睛。
李骁的另一只手也贴了上去,他窄瘦的肩膀耸着,像捧着许从唯的脸。可他的手太小了,根本捧不住,所以时不时换换地方,跟印手印似的,捂捂这边捂捂那边,没换几下就都给捂暖和了。
而那股暖流像是顺着许从唯的皮肤渗进血管,他的眼眶红了,琥珀色的瞳孔里泛起水光,整个人看起来缓慢而又呆滞。
从小到大,许从唯没从父母那里得到过这样亲昵,弟弟们年纪太小,也无法给他亲情上的反馈。
再加上学生时代的朋友几乎没有,友情的欠缺更是让许从唯形单影只,平时连说话的机会都很少,更别说肢体上的接触。
但奇怪的是,李骁像是能把这两方面都给弥补。
车外风雨飘摇,车内鼾声四起。
晃晃悠悠的火车跟他的人生一样,许从唯突然生出一种和李骁相依为命的感觉。
再苦也不觉得苦了,再累也都值得。
他抬手,贴住李骁的手背,开口时有微微的哽咽。
“真暖和啊。”
-
许从唯住在单位的宿舍里,两人间。
室友今晚上值夜班,不在,屋子里就他和李骁两人。
单位上有暖气,他脱了羽绒服,让李骁坐床边等着,自己去打瓶热水。
结果出门时李骁从床上下来,像条小尾巴似的亦步亦趋地跟着他,许从唯只好带着一起。
他知道小孩第一次到陌生的地方,肯定没什么安全感,于是牵着李骁的手,安慰他说:“我就在这里工作,你要是找不见我了,随便问一个叔叔阿姨,他们都认识我。”
李骁仰着脸,听完点点头,他眨巴眨巴眼睛,左看看右看看。
“我们要去打热水,”许从唯扬扬另一只手上的热水瓶,“一会儿舅舅带你洗个澡,换上新衣服,我们就回去睡觉。”
水房连着卫生间,不远,走几步就到了,许从唯顺便带李骁上了个厕所。
出来接热水时有同事路过,见着许从唯身边站着个小孩,惊讶地“耶”了一声。
“哪来的小孩?”同事问。
许从唯把李骁往身边带带:“我外甥。”
“吓我一跳,”同事拍了拍胸口,“我以为你儿子呢!”
许从唯比他还惊恐:“可别这么说。”
刚毕业就有这么大的儿子,那不是胡闹吗?李骁出生的时候许从唯也就十三岁。
其实两人这个年龄差,能说是舅甥也能说是兄弟,许从唯选择前者纯粹是想跟江风雪扯上关系,这是他的那点小心思,暗戳戳的,他自己觉得老阴暗了,所以每次提到都有点不好意思。
李骁对同事喊了声“叔叔”。
同事笑着“哎”了一声:“小孩挺乖啊。”
许从唯立刻又自豪上了:“是吧,特别乖。”
自家的小孩被夸,许从唯心里美滋滋的,他打完了热水,又牵着李骁回来。
下午买衣服的时候只买了外套和毛衣,更里面的秋衣没买,明天许从唯打算把李骁的东西都给买全了。
至于今晚……就先凑合着吧,小孩子嘛,光屁股睡一夜又不是不可以。
他拿了自己的洗漱用品,多拆了一根出差时从酒店顺回来的牙刷,正打算牵着李骁去公共澡堂时,李骁却面露难色,不想去。
刚夸完乖就开始跟他唱反调,许从唯又把手上的东西放下,蹲在李骁的面前:“怎么啦?”
李骁垂着视线,长长的睫毛覆下来,随着呼吸轻轻抖着:“我自己洗。”
许从唯笑起来,小孩儿还挺有隐私,就权当他不好意思,强行给拉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