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岸观火(26)
摊上这样一个家庭,这样一对父母,他一直都没办法。
既然都脱轨了,那就别再去找什么轨道了,大路四通八达,他横着走,斜着走,还走不了的话,他躺下了。
“年轻人,做事别这么极端,脾气一上头了就想着玉石俱焚,你好好想想,是出那一口气重要,还是自己的事业前途重要?”
许从唯眼神发直。
之后舒景明也来劝他:“李骁的入学资格当年可是好不容易弄到手的,你真去一个新地方,还能再来一次吗?就算你可以,那你也得考虑一下孩子,一年多刚和老师朋友熟起来,又换一批新的,谁受得了?”
他们说的都很有道理,许从唯点了根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烟草燃烧后有一股苦味,从嘴里咬进去,像含了一口特浓美式,往上窜进鼻腔,提神醒脑,天灵盖都能给顶开了。
许从唯一开始扛不住这个力道,总是呛得咳嗽,徐哥笑他真是生瓜蛋子。
后来慢慢的习惯了,也可能是夜班太累,上完半死不活的,一口烟吸进去,才能稍微把精神吊起来一点。
他不知不觉抽掉半包烟。
看着一地烟头,情绪落地,再回想自己之前的所作所为,觉得的确是情绪化了。
许从唯没想到有一天自己竟然能和“情绪化”这三个字挂上勾,更想不到自己能跟他爸妈对着吼、当着上司的面直接撂工牌辞职。
这些事安在一个正常人身上都有点骇人听闻了,要告诉几年前还没毕业的许从唯,怕是会直接吓破胆。
可它们就这么发生了,一桩桩一件件,许从唯的回忆甚至十分清晰。
“皇帝的外衣”终究还是被一言道破,主人公狼狈地逃离之后,第一件事肯定就得穿上暖和的衣服。
许从唯那身暖和的衣服在哪他不知道,但他已经坦然面对自己以前一直光着身子这一事实。
有些家不是家,有些家人也未必是人。
掏空自己强行挽留,自己一身狼狈,也不觉得温暖。
他试着和自己的原生家庭和解。
不管怎么样,许从唯在十八岁之前是父母养大的,没挨过饿,没穿不暖,金彩凤保证了他的温饱,他长大了,也应该反哺回去。
只是和之前相比,数额差太多了。
金彩凤一开始还有意见,许从唯直接停了一个月的钱,之后就不敢有意见了。
他们不能一趟一趟地往南城来闹,闹狠了也怕许从唯真的破罐子破摔辞职不干。
时间久了,两边心照不宣地维持着一个微妙的平衡,许从唯除了每个月按时打钱之外,其他事一概不管。
节日没有大包小包的礼盒,换季也没有新买的衣服,冬去春来,夏过秋至,这一年要结束了,许从唯一次也没回过淮城。
金彩凤有些惊讶,她不相信自己那个老实窝囊的儿子竟然能这么硬气,想着等等吧,等过年,人不可能过年不回家。
然而直到除夕夜、年初一、元宵节,许从唯愣是连个电话也没有,他真的不回来了。
而另一边,生活的重心转移让许从唯觉得轻松许多。
他不再费尽心思去讨好自己的父母,卑微地祈求获得一点家庭的温暖。
经济水平的大幅度提升让他的生活水平也得到了质的改变,虽然在特定的节日里,他依旧会因为一些团圆的话语而有片刻的伤心,但那点情绪非常微弱,还没来得及酝酿起来,就被金彩凤难以入耳的咒骂给压了回去。
心弦波动一下,很快心如止水。
许从唯升了主管,副科待遇,抽空考了驾照,买了辆代步车,换了更大一点的房子,给李骁独立出来了一间卧室,也给自己收拾出一间书房。
李骁在一个暑假成功追赶上同级同学,五年级的第一次月考挤进年级前五十名,还在下半年参加了小学生奥林匹克竞赛,以及拥有了自己的第一台无人机,取名叫“小马”。
他也有了自己的小名——不是骁骁,许从唯喊他小宝。
今年过年,他们去了北方的一座小城市过年。
那边有热闹的篝火晚会和大片大片安静的雪。
许从唯和李骁一起爬了雪山,看了湖泊,白天在外面滑了一天的雪,晚上回来刚洗完澡,民宿外响起了音乐。
老板是个好客的本地人,在院子里燃了篝火,举办了跨年晚会。
零点的钟声响起的那一刻,许从唯正坐在一张长凳上,他穿着柔软的睡衣,双手一起从背后环着李骁,把下巴压在小孩的肩上。
一张宽大的鹿皮褥子把他们裹在一起,密不透风。
明亮的火焰把木柴烧得劈啪作响,一起的居客们同时庆祝,后人的手搭着前人的肩,围着篝火唱啊跳啊。
生活仿佛在这一刻才步入正轨。
许从唯闭上眼,怀里的李骁像个小火炉,源源不断地往外散发着热量。
这一年小孩像竹竿似的往上猛窜,坐着的时候肩膀越来越高,他的下巴能以一个舒服的高度搁在上面。
只是李骁还是有点瘦,肌肉薄薄的,骨头很硬,有点硌。
“十二岁咯,小宝。”
许从唯的声音很轻,像一声叹气。
李骁侧了侧脸,温热的耳廓擦着许从唯的鼻尖过去。
他的短发有些硬,耳朵以下都被推得平平的,刮在皮肤上像一把小刷子。
“舅舅。”
大概是到了变声期,李骁嗓音略微有些沙哑,说粗不粗说细不细的,不好听。
他轻咳一声,再开口:“新年快乐。”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李骁这变声期持续了快一年,具体表现在他的声音一天比一天难听。
他挺有自知之明的,不爱开口说话了。
不过李骁没变声的时候话就少,在学校里张明朗嘚吧嘚吧说两分钟他才能应一声,到了家里和许从唯话多一点,但许从唯又忙,他俩没什么说话的机会。
许从唯一年前喊小宝,应他的声音细细软软,小手臂环着他的脖子,叫舅舅。
现在喊小宝,李骁“嗯”一下,声儿比他的都沉,许从唯有时忘了,没反应过来,舅甥俩大眼瞪小眼的,瞪完许从唯就乐了。
“小宝长大了。”他弯着眼笑。
李骁这小名也听了挺久了,单拎出来似乎是有了一点免疫,但掺进句子里,又有点不好意思。
但他喜欢听许从唯这么叫他,每叫一声都会让李骁想起那个逃离淮城的夜里许从唯的话。
他能感受到自己在被珍惜。
南城的第二个冬天降临时,李骁嗓音的难听程度达到了顶峰,音色特别像每天起床后的第一句话,全哑的,一点细声都没有。
有一次他去许从唯单位找人,在办公室里喊了声舅舅,被舒景明听到了,“哟”一声,一惊一乍的:“谁家大鹅放出来了。”
汪向晨在一边嘎嘎乐,许从唯“嘘”了一声,让别闹,小孩自尊心可强了。
李骁其实不在意。
这几个叔叔一直没没个正经,整天喜欢逗他玩。
李骁还是个小瘦猴的时候叫乖,现在个头高了,肩膀宽了,手长脚长的,再说乖不合适,得说脾气好。
“期末考的怎么样?”舒景明在走廊上跟他闲聊,“想好考哪个初中了没?”
“年级第二十七名,”李骁一板一眼地回答,“考一中。”
南城一中初高中同校,是这边最好的学校。
以李骁现在的成绩,稳定发挥是肯定能进的。
舒景明拍拍他的肩膀,欣慰道:“我当年要是有你一半的天赋,也不至于在这儿上班。”
“也得有努力,”许从唯最喜欢提李骁学习的事儿,“他学习可用功了,做题做到晚上。”
“你家小子怎么学的?”徐哥家里也有一娃,忍不住向许从唯打探一二。
许从唯把手一摊:“徐哥,我天天在你眼皮子底下,这玩意儿真是他自己琢磨的。”
家长逼着小孩学,小孩能学到九十分。
小孩自己愿意学,那就得冲着一百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