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有一个楼主说话算数(62)
按照老僧的话,送别了书生后,他又开始了流浪。
也果然如老僧说的那般,他拜了恩师,遇了贵人,受了老妪之恩后送了她最后一程。
在青石小巷的屋檐下,遇见了卖花的姑娘。
若如老僧所言,他此时要对这个姑娘一见钟情。
可能是他已提前知道自己会喜欢上她,所以见到她时,已经无法喜欢上她。
但他应该喜欢上她。
于是小和尚上前,做了一个心怀爱慕之人应做的事——倾诉爱意和心事。
卖花的姑娘听完,脸上没有惊讶,歪头笑着问:“老僧是谁?”
“是我,”小和尚早已想出了答案,“是年老的我,是命运。”
“命运,多么伟大而笃定的词,让你走你就走,让你停你便停,从前你在师门,每日走那条安排好的挑水路,今后你闯荡世间,一生就是命运规定好的那条路。大千世界又和你那座小小的山有何不同?”
卖花女从篮里拾起一枝花,想掐着一束命运:“可你并不喜欢我。”
“何必一定要在老了后悔恨地出现在最开始的那座山,他回去看你,未必就是想让你和他一样再回去,”卖花女将白色的栀子花插进小和尚的衣襟,拍了拍他的心,微笑着道,“你不是已经在试了吗,试着不去听命运的话。”
小和尚呆住了,如同刚下师门时,被老僧问住那般,僵在了原地。
等他回过神来,卖花女已不在原地。
小和尚带着那束花,住了下来。
他脚步停下,人生却顿然开阔,那个原先命运里只蹲在他膝头睡了一个下午的猫,后来安安稳稳在他膝头睡了十几年。
“后来呢,”小女孩高高仰着头,看着现在已经能叫老和尚的人,“方丈师父,你的那个书生朋友,他四十岁时去世了吗?”
老和尚抬头看去,卖花女和她的夫君相携走在去大殿上香的路上,他们的孙女,此时正仰头朝他追问一个答案。
“应该没有吧,”老僧笑得眼睛弯成一条缝,呵呵笑道,“他前几日还给我来信,让我明年春天,一定要去参加他的六十大寿。”
帷幕缓缓拉上。
宋柏转过头,看向身侧的人。
“送给你的彩蛋,”江清圆突然靠近,仰头亲了亲宋柏的脸颊,笑着小声道,“只此一次,宋柏专属。”
所幸剧院的朋友愿意陪他演这一次。
不等宋柏反应过来,江清圆就站起了身:“我去谢谢他们,五分钟就回来哦。”
五分钟后,江清圆并没有从原路返回。
帷幕又打开了。
宋柏坐在台下,看着江清圆出现在舞台上。
他这次走得很慢,剧院的聚光灯远远比学校廉价的白炽灯柔和,江清圆身上穿得也不再是校服。
剪裁优秀的西装将他身形勾勒得挺拔而漂亮,江清圆穿着它,缓缓地从过往的岁月里一身轻松,毫不留恋地走了出来。
只有一双眼睛,回到了17岁,如年少台上时那般,弯成了两道月牙般的弧线。
再一次的无畏动人。
江清圆就这样坦荡的,看向宋柏。
他的脚下就是舞台,舞台是有魅力的。它是神奇的——挥一挥手,漫天飞雪就成了柳絮飞花,只要愿意,上前一步,南极就能变北极。
就连时间,这个永恒不变的尺度,在戏剧的舞台上,也可以被玩弄。那些舞台上的人,从青葱岁月到垂垂老矣,不过一个眨眼,想重返少年,也就是一句话的工夫。
戏剧某种意义上,等同于自由。
江清圆年少困顿时,无法不被它吸引。
生活不是这样的。
生活是漫长的,是奇迹的另一个极端,毫无魔法生存的土壤——想去北极,就要坐满好几天的飞机,想看花开,就要数过一整个冬天。
但生活又是变化的。
若戏剧的结局逃不过编剧笔下的注定,那生活则有无数个出口。
就藏在下一段生活之中。
就出现在决定认真生活下去的那个瞬间。
至此人生前后,两番模样。
江清圆看着宋柏,想,他的那个出口,是宋柏带他找到的。
所以,所以。
江清圆展开了手中的纸,空荡荡的舞台上,他的声音显得格外郑重认真:“宋柏,你愿意以后都和我生活在一起吗?”
他决心与他生活下去,任命运被他涂抹改写。
“你愿意每天清晨和我一起起床,看着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猜测今天是晴是阴,是雨是雪吗?”
“愿意和我在某个闲来无事的午后,一起睡一个长长的午觉,醒来后慢慢走路去看一场电影吗?”
“愿意和我经常去逛家门口的菜市场、一起挑选水果、商量明天吃什么、花费两小时做出一道好吃的菜,然后挑选一部有趣或无聊的电影配着它吃吗?”
那些坐在飞机上望流云飞过,依偎着数窗外雪花飘下的时刻,未必不比舞台上的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珍贵。
“你愿意和我一起去做有趣的事,比如计划一趟合乎心意或出乎意料的旅行,也不介意我们会有一些无所事事的时刻,只是在家躺在沙发上,看着书听了一下午的雨。”
“愿意和我一起迎接接下来人生的快乐,也面对它必然会降临的痛苦,无论是战胜它还是被它打败,都不要松开握着的手吗?”
“生活的本质是平淡,最惊天动地的故事都无法避□□向一日三餐,所以你愿意和我接受这一点吗?在日复一日的吃饭、睡觉、聊天、散步,看花看树看天空中的平静里咀嚼出幸福。”
江清圆顿了顿。
“直到我们的头发慢慢花白,身体不复健康,一起面对衰老,再一起走向死亡。”
江清圆抬头,看见了宋柏的眼泪,也抬手将自己的眼泪从脸颊上抹去,笑着道:“如果你愿意,就请打开旁边的袋子吧。”
宋柏打开袋子,里面没有什么伴手礼,只有一个漆黑的丝绒小方盒。
江清圆已经从舞台上下来,他手里也有一个同样的盒子。在宋柏身前站好,江清圆打开了盒子。
银色的戒指在舞台的余光中缓缓出现。
“你快说愿意,”江清圆看着僵住的宋柏,笑着催促他,声音有些喑哑,“我才能给你戴上它。”
宋柏垂眸,注视着盒子里小小的戒指,许久,同样哑声道:“我愿意。”
江清圆笑意更大,他拿出戒指,捧起宋柏的手,将它戴在了他的无名指上。
修长的手指上,戒指显得严丝合缝,再合适不过。
戴完,江清圆没有收回手,他将手摆在宋柏眼前,大声道:“我也愿意!”
宋柏将自己手里的戒指盒打开,拿出了里面和他手上相配的另一个戒指,用近乎虔诚的动作,握住了江清圆的手,珍重小心地将戒指戴在了他无名指上。
“好啦,”江清圆看着两人挨在一起的手,和上面并排的戒指,“虽然不合法,但是合心了。”
这才是最重要的。
他上前一步,往宋柏怀里倒去:“我早就站不住了。”
宋柏托着他的腰,又伸手捧住他脸颊,和他额头抵着额头,低声问:“偷偷准备了多久?”
“啊,还有多久吃晚饭?”江清圆一歪头,将整张脸埋进了他掌心里,拉长了声音,“有点饿,现在就去吃好不好?”
宋柏感受着掌心里细腻的触感,只觉得现在死了也没什么遗憾了。他将眼底的热意忍了又忍,没有再追问下去,柔声道:“好。”
离开时,江清圆回头看了一眼。
舞台的灯光已经熄灭。
他从前上网,看到过一个帖子,说洛阳城或许可以被浓缩成那一句——“刘秀墓前的那家羊肉汤很好喝。”
是啊,皇帝王侯,将相世家,一场场大戏,你方唱罢我登场。
到头来,也不过是人间烟火的一个注脚。
唯有生活常青不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