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有一个楼主说话算数(61)
“小圆,阿姨听说你醒了,给你煲了汤。”
“……”
江清圆笑起来,安静听她们说完,又慢慢一个个回答。
并没有回答完,甚至都没撑过十分钟,江清圆就又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第三次睁开眼,窗户外已经漆黑得看不见桐树了。
江清圆缓了缓,侧过头,灯光下,宋柏正在给他擦手。
他垂着眸,用一整块温毛巾包裹住江清圆的手,从手掌到手指,边擦边摁,甚至每个骨节都揉搓到了,一套动作无比熟练。
擦完后,又取了护手霜,在掌心捂热后,一点点给他揉开。
江清圆就闻到了极淡的苍兰花香味。
抹好护手霜,宋柏的手没离开,他握住掌心雪白的手腕:“小圆帮我看看,是不是再瘦下去,就要消失了?”
原来早就发现他醒了。
江清圆弯了眼睛,和从前一样生硬地转移话题:“宋柏,我想坐起来。”
他胸口手术的伤早已好了,倒是可以坐起来,宋柏将病床调试到合适的高度,又给他腰后塞了一个枕头:“医生说你睡了太长时间,醒来后一时间不能动是正常的,要做康复训练慢慢恢复行动能力。”
“黄阿姨的汤也不能喝了,”宋柏坐上床沿,小心将他被鼻饲管压着的碎发拨了出来,温声道,“还要再用几天的鼻饲管,等医生评估吞咽功能达到标准后,才能慢慢恢复进食。”
他手往下滑,遮住了江清圆一双盯着他不动的大眼睛:“这么看我干什么?”
江清圆在黑暗里眨了眨眼,眼睫扫过宋柏掌心,说:“想抱抱。”
宋柏呼吸一滞,放下手,绕后环住了江清圆。
手放在了江清圆后腰上,微微一用力,怀里的人就亲密无间地贴住了他。
时隔大半年的拥抱。
江清圆下巴枕在宋柏肩上,脸上没了笑容,片刻后,他低声道:“宋柏,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宋柏将他腰后枕得有些皱的衣服下摆理好,又伸手捞过来一个毯子,给怀里人空荡荡的后背披上,“我说过我来负责,我来承担。”
“你做出什么事,我都可以给你兜底,解决不了的,我给你解决。”宋柏握住他搭在外面的手,塞进了被子里,以一种强硬的保护姿势,将人严严实实地圈进了怀里,“现在精神好点了吗?”
江清圆点点头。
宋柏吻了吻他的发顶:“那我和小圆说三件事。”
“第一件事,那个许为,”宋柏眼神很冷,但声音平静,“他爸爸多次贪污,现在已经在牢里了。”
“至于他,”宋柏摸了摸江清圆神色紧张的脸,温声道,“对他爸爸一片孝心,90%的犯法事都有他的帮忙,不知道他和他爸爸是不是一个牢房。”
“第二件事,江铸和兰盛莲永远都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了。”怀里的人听见这两个名字,有一瞬间的紧绷,宋柏抬手,一下下拍着他的背,声音很轻,却带着无比的安抚和笃定,“小圆,你自由了。”
一直感受到人放松下来,宋柏才继续道:“第三件事,是当年车祸的事情。”
他知道此时不是说这些事情的最好时机,但江清圆心思重,他现在不说,这些昏迷前没弄明白、没结束的事就会被他压在心里,在接下来的恢复期在病床上一遍遍去回想琢磨。
他总是把错往自己身上想,这些事情,或许在某个时刻,又将再一次成为压垮他的石头。
宋柏觉得自己没法再看一遍江清圆流着血,从他眼前倒下了。
再来一遍,他不是要疯,就是要死了。
因而纵然不忍,宋柏还是硬着心肠,慢慢地,将当年的真相一点点地讲了出来。
“小圆,”宋柏抱紧怀里颤抖的人,道,“所以你哥哥的去世,不是你的错。”
“还有,”他捧起江清圆的脸,和他额头贴着额头,一点点吻去他脸上的泪,“我会爱你。”
他一遍遍地保证着:“我会爱你,你可以永远,随时来找我求证。”
真正的爱,不需要欺骗自己来幻想出的爱。
宋柏看着江清圆的眼睛,不知疲倦地承诺着。
我会爱你,我会只爱你,我会永远爱你。
直到那双漂亮的眼睛不再因为感受不到爱而流泪。
江清圆怔怔地望着宋柏。
他以为听到这些,肯定会眼泪止不住地流,但也许是宋柏在说爱他前,已经做了许多爱他的事,也许是他在宋柏漆黑的瞳孔里,看见了自己清晰的倒影。
江清圆的泪就这么不流了。
他只是想,他应该把刚刚这些录下来的,方便以后偷偷听。
又想,他哪里用偷偷听,宋柏就在他身边啊,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江清圆想着想着,作痛的心脏竟生出了些柔软的开心,他叫了声:“宋柏……”
宋柏揉了揉他触感很好的脑袋,知道这里面想的是什么,果断出声打断:“也不要和我说谢谢,如果想说,可以把谢谢换成想亲我和想抱我。”
“我喜欢听这个。”
“所以小圆。”怀里的人瘦得哪怕多了一层被子和毯子,抱起来也空荡荡的像不存在,宋柏总是忍了又忍,才忍住想用力扣紧他,将他揉进自己骨血里温养着的欲/望。
他侧过头,咬住江清圆小小的耳尖,用牙磨了磨,做标记一般,一路咬到他那点儿可怜的脸颊肉:“以后也完全可以做任何事,我都乐意给你兜底。但只有一点,不要再以伤害自己为代价了,这是我唯一的要求。”
“不过就算不答应,你以后也没有机会了。”
宋柏伸出手指,拨了拨江清圆湿漉漉的眼睫,动作温柔,语气平静:“江清圆,你这辈子以后的每一秒,都不要想离开我的视线了。”
第42章
出院那一天,江清圆和宋柏没有先回家,而是去了另一个地方。
在医院和家的中间,一个不大不小的剧院。
初高中时,江清圆常常来这里看剧,后来自己写的本子,也会在这里演出。因为票卖得好他又是涧州人,慢慢的,剧院和他关系走得便近了。
有增票的演出,剧院也都会问问他来不来看。
就像今天。
“小圆老师好久不见哇!”负责检票的检票员还是那个戴着眼镜,娃娃脸的年轻姑娘,“剧马上就开始了,你们快进去吧!”
她笑眯眯地将手里的袋子递给宋柏:“喏,这是给你们留的伴手礼。”
江清圆笑着谢过他,和宋柏一起进了观众厅。
观众厅有些暗,江清圆不能走太快,宋柏扶着他,忙着低头给他看路。
等再抬头,不由得愣了愣。
整个观众厅空荡荡的,只有他们两个。
掌心里的手反握住了他的,宋柏转过头,江清圆弯着一双眼睛,拉着他在第一排坐了下来。
帷幕打开了。
小和尚出了师门外那条小道,就和老僧走散了。
他独自往前走了十里,果真遇着了一群盗贼。
作为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和尚,理所应当的,他的包裹和衣裳被他们抢了个干净。
路只有一条,纵然提前知道会被抢劫,他也不可能躲得掉。
小和尚只能从头,从裹身的布开始挣起。
然人世间徘徊了一个月,也就只挣了一身堪堪能裹身的布,直到第二个月的一个艳阳天,一个进京赶考的书生路过他。
掰了一半饼给他。
他们一见如故,引为知己。
临别时,书生拉着他的手,眼含热泪,相约道:“我此番进京,是为做官,我想做一个好官。好官就是让你这样的人,能吃饱穿暖,走在哪一条道上,都不用再担心被抢劫。等我做成归来天下太平了,你我再归隐山林好好谈经论道!”
小和尚也点点头,眼睛里却没有热泪,因为他知道,他会在四十岁的时候,听见眼前这人的死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