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有一个楼主说话算数(44)
她身旁,姨外婆抹了抹嘴,立马夸赞:“姐姐,小仪这孩子孝顺啊,宁愿不出去玩,都要在家陪你,这叫什么,那句古话怎么说的……”
姨外公同她心有灵犀一点通,斯文补充道:“父母在,不远游。”
“不得行不得行,”江清圆看见姥姥连忙摇了摇头,都来不及哭了,“我一个糟老婆子,怎么能拉着囡囡困在乡下,年轻人还是多出去看看世界,还有句古话怎么说的?”
姨外公闻弦歌而知雅意:“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姥姥连连点头:“对对对,就是这个。这万卷书咱们囡囡读了,万里路哪能少了?”
江清圆身旁,兰澈目瞪口呆:“我语文老师一定喜欢这顿饭。”
兰盛梅拍了她一巴掌,拿了一只梭子蟹放进她碗里:“小孩子少说话,好好吃你的饭。”
说着,她心里却叹了一口气。
该进入正题了。
果然,那头姥姥头一转,话头也跟着一转:“你说是不是啊,阿莲?”
兰盛莲从碗筷里抬起头来,昏黄灯光将她大半张脸埋进了阴影里,藏住了她抬头后,没忍住投向兰心仪碗里的那一眼。
她也很喜欢吃梭子蟹。
“是。”视线从梭子蟹上一掠而过,兰盛莲弯起眼睛应了一声,模样很乖巧。
“可不光是啊。”这回说话的是一个江清圆今天才算见上第一面的舅公,只刚刚从兰澈那里得知,这位舅公五十岁了还没娶上老婆,生平一爱赌博,二爱酗酒。
“阿莲,不是舅舅说你,你身为姐姐,还是长姐!那长姐如母啊,正是咱们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所以自然要照顾妹妹。既然妹妹留学的钱你都出了,为什么不顺便把她毕业旅游长见识的钱出了呢?反正对你来说,都是九牛一毛。”
“还有阿梅,”他一转头,又看向一直没说话的兰盛梅,“你是次姐,次姐如半母,我看你也是什么制田人啦,不行你和阿莲一人拿一半嘛,也显得公平!”
“是制片人。”兰盛梅摁下蠢蠢欲动要骂人的兰澈,先严谨地给她纠了错,才道,“我没钱。”
舅公:“……”
“我女儿已经高三,我的钱要拿来给她找家教补习。”兰盛梅斜着眼冷冷扫了他一眼,慢条斯理地道,“还有我姐,她酒店运营最近有些不顺,现钱都投进去周转了,也没钱,你们也不用再逼她掏钱了。”
“心仪,”兰盛梅收了蔑视,看向兰心仪,“你英国留学这几年,闹着住不惯宿舍,让大姐给你在伦敦买了个小公寓。你要真想旅游,就把那个公寓卖了,不然就以后自己工作后攒了钱再去。”
“各位都不是外人,我今天话就挑明说了。心仪,我和大姐从你毕业以后,不会再给你一分钱了。”兰盛梅又给女儿加了块肉,云淡风轻地结束了训话,“姐姐就是姐姐,没有当妈的义务。”
兰心仪面色难看,她怎么可能卖掉伦敦的公寓,她以后还要留在英国工作呢。
但兰盛梅这段话又说得她什么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拉紧旁边妈妈的衣袖。
江清圆就看见姥姥握紧了小女儿伸过来的手,再次看向了兰盛莲。
语气里没有任何怒气,反而更加温柔:“阿莲,你的酒店真的有困难了?”
“没有,妈,我的酒店运行良好。前段时间还买了一个庄园,准备改造成一个能赛车的度假酒店。”
脱口而出的话说完,兰盛莲放在腿上的手才攥成拳头。
她不计成本和江铸斗了这么多年,资金链确实出了问题。妹妹替她说出了她不敢说出来的话,兰盛莲本想就这么默认了,但妈妈一把目光放到她身上,她的嘴不知道为什么就说出了那些话。
兰盛莲脸色更白了,每一次回家、每一次,她就仿佛一下子退回到了十几岁。
退回为那个常年被忽略,只有用好成绩,才能换来妈妈表扬和爱的小女孩。
“我就知道,你从小就是学习成绩最好,最听话不让我操心的孩子。”妈妈的声音再次传来。
来不及后悔,兰盛莲的拳头猛地松开,身体已经条件反射地在这句表扬里挺直了腰板。苍白的脸上窜出红晕,兰盛莲知道自己脸上现在一定全是控制不住的骄傲。
“既然你生意没问题,为什么就不愿意满足妹妹小小的愿望呢?你爸走的时候,还给我说,他很放心,因为你又有出息又有担当,一定会照顾好我和妹妹们的。”
兰盛莲看着妈妈,瞳孔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她不知道爸爸还说过这样的话。
自己原来在他眼里是这么优秀的人。
脸上骄傲的红晕更甚,兰盛莲张了张嘴,几乎要控制不住答应下来。
偏偏发声的前一刻,她视线瞥到了兰心仪动都没有动过的梭子蟹上。
看见了,就再也忽视不了了。
积攒了多年的不甘变成了梭子蟹张开的巨大蟹钳,夹碎了兰盛莲心脏外,那层令她飘飘然的薄薄蜜语壳。
兰盛莲清醒了回来。
可是妈妈,为什么你们这么看重我,却不知道我也喜欢吃梭子蟹?
兰盛莲的脸红了又白,视线最终落到了和兰心仪紧握着的那双苍老的手上。
她闭了闭眼。
再睁开眼,兰盛莲腰板依旧挺得很直,但脸上的骄傲已然褪去,化成了委屈。
她抽噎了一声,眼泪就流了下来:“妈,不是我不愿意给,主要是为了小圆。”
不远处,江清圆眼睫一颤。
“小圆也到了找女朋友的年纪,因为他哥哥的事情,我总盼着他早点结婚,能有个人照顾他,”兰盛莲哽咽道,“现在彩礼都高,他现在住的地方又老了,总要准备新房。我买庄园花费了一大笔钱,剩下的钱,只够给他买房付彩礼。”
她说到这里,抽出一张纸摁了摁眼角:“既然亲人们今天都在这里,也帮我劝劝他,我前几天给他介绍了一个姑娘,本来相处得好好的,没想到他突然不愿意了,发疯把人姑娘吓跑了。”
看向兰盛莲的所有视线转向了江清圆。
“早听说你这孩子孤僻,现在一看果然怪得很,”舅公首当其冲,“怪不得人家大学开除你。”
姨外婆姨外公和其他亲戚立马跟上。
“是啊,你也不是个孩子了,怎么还天天惹你妈生气,她一个离婚的女人家,不容易。”
“孺子不可教也,朽木不可雕也。”
“……”
江清圆静静看向兰盛莲,没有一点意外。
这样的事情,过往年年都有发生,兰盛莲在姥姥的老宅从不会像在外面单独面对他那样歇斯底里。
这导致江清圆小时候有一段时间很喜欢来姥姥家,因为姥姥家里妈妈的样子,就是他向往的妈妈的模样。
温和、爱笑、会好好和他说话。
尽管话里都是和现实完全相反的事情,而这些事情会让其他所有人都讨厌他,但是没关系呀。
只要他安安静静地不反驳,妈妈就会摸摸他的头,短短地爱他一小下。
江清圆垂下眼睫,心里无比明白,他现在需要做的,应该和无数个往年一样,不说一句话,安静乖巧地成为靶心。
然后只要他足够倒霉,兰盛莲就会高兴。出了这个老宅,也许便会放过他几天。
这是他们母子多年来无言的默契。唯一的默契。
但不知是不是今年的酒度数太高让他有些晕了,江清圆只觉得眼前叭叭的嘴和他刚到达院子就围上来的嘴慢慢重叠,最终在他眼前叠成了一只只青蛙。
穿着裙子或戴着眼镜的青蛙们青绿色的两截油胳膊搭在桌子上,边缘圆润的大嘴巴不断开合。
呱、呱、呱、呱……
吵得江清圆再也无法在这个餐桌上忍受一秒。
舌尖下最后一点薄荷糖被他咬碎,清冽的凉意再次弥漫整个口腔,江清圆抬起眼:“我是同性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