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有一个楼主说话算数(46)
她过往接触的男性里,这时早该要么夸下海口,要么开点很脏的笑话,总之不会有这么干净的反应。
这让兰澈感觉很有意思,她往江清圆身边坐了坐,仰起脸:“哥,我也想吃。”
被兰盛梅调戏得手足无措的江清圆,却在听见了她的话后先点了点头,又温温和和地给她解释:“好,但今天吃的太多了,我明天给你买好不好?”
关于明天的许诺,兰澈在自己那个酒鬼爹那里也常听说——“这钱先让爸今天拿去赌一把,明天用赚了的钱给你交学费”、“想吃肉啊?明儿再说”、“玩具先给你弟玩,明天爸再给你买新的……”
只是从来没有兑付过。
但兰澈看着江清圆在月光下泛红的脸,不知为何,却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点完头,想了想,又开口:“谢谢哥。”
江清圆就红着脸笑了,伸手又揉了揉她的头发,高高兴兴的。
兰澈在他的手掌下转头,看向身后。白墙边,兰盛梅还倚在那里,双手抱着胸,波浪似的黑发垂到臂弯边,发尾正弯成和嘴角一样大大的弧度。
静静望着他们的目光里,流淌着小河般长久的宁静,与幸福。
兰澈又咬了一口冰淇淋,在这一刻突然觉得这片陌生地方的石凳、河流和桂花树也没那么讨厌。
头顶的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后就消失了,兰澈却不由自主地又往江清圆身边靠了靠。
这下,她的胳膊贴上了江清圆的胳膊。
这一贴,日子就如此流过了七年。
有妈妈照顾,有哥哥宠爱的每一天,都好幸福。
宋柚汁喝进嘴里,兰澈却感受不到滋味,她低声道:“对不起。”
过去的那么长时间里,她都以为江清圆和她们一样幸福。就连江清圆休学,她都觉得这不过是自小生活优越的哥哥的一次任性。
毕竟每一次见江清圆,他都开开心心的,仿佛过往二十多年,没一件事值得他伤心。
于是几个小时前的薄荷糖,都要有人提前联系她说:“能不能麻烦你提前买点薄荷糖,等你哥到了给他”后,她才后知后觉地明白,江清圆在那场车祸后,是可能会害怕坐车的,于是才来得及准备。
“你说什么?”江清圆问,兰澈声音太小,他没听清。
“哥,”兰澈提高了声音,说的却是别的,“你觉不觉得你今天晚上变化很大?”
她恢复了刚刚开朗的样子,拿胳膊肘戳了戳江清圆胳膊:“往年不管他们说了多过分的话,你可都是只听不反驳一句的。”
“可能是今天不小心喝多了,有点醉吧。”江清圆低头抠着玻璃瓶,只能找到这么一个理由。
别说兰澈,他也很疑惑,为什么往年都能忍,就今年忍不了了呢。
“不不不,”兰澈夸张地摇了摇头,俯身歪头,像个表情包似的,吊儿郎当地从下面和江清圆对视上了。但眼睛里却都是严肃,语气更是正经,“有没有一种可能,是因为你有了底气和靠山。”
江清圆握着玻璃瓶的指尖瞬间用力,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嘴巴先下意识地反驳了回去:“没有。”
“我的意思是,”反驳完了,江清圆才意识到自己有些过激了,连忙开始找补解释,虽然并不知道自己在解释些什么,“什么底气和靠山,你这话说得跟言情小说似的……”
话没说完,被兰澈用一句话打断了。
“今天给你的薄荷糖,是宋柏让我给你买的。”
兰澈看着愣住的江清圆,笑着挥了挥手机:“所以我也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她指了指对面:“你看。”
江清圆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目光跨过波光粼粼的小河,宋柏就站在对岸。
看见宋柏的那一刻,江清圆心中竟然没有一丝诧异。
好像宋柏一直就站在那里,只要他愿意抬头,就能看到他。
也是看到他的那一瞬,没来由的,江清圆鼻头一酸。
这种感觉来得太汹涌又陌生得厉害,江清圆脑子反应了好几秒,才找词对上号。
委屈。
怎么会委屈的,过去那么多年,也不曾委屈过。
这让江清圆变得不知所措起来,他呆呆地坐在那里,别无他法,只能怨恨起今夜的月亮——这么明亮的月亮,让他能看清宋柏望过来的每一缕细微的目光,自然也能让宋柏看清他此时脸上每一丝不堪的反应。
“我不喜欢姥姥家,但喜欢这条河,”幸而兰澈的声音及时在耳畔响起,让他不至于窘迫地坐在这天地之间,“因为就是在这里,我第一回有了家的感觉。”
“所以我就想着这条幸运的河,能不能也保佑一下我的哥哥。”
兰澈如同儿时那般握上他的手,17岁女孩的目光那么真挚,真挚到江清圆看过去,一瞬间竟仿佛看见了泪光:“哥,我过几个月18岁的生日愿望已经想好了,你想不想提前知道?”
她看着江清圆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如果生日这天许下的愿望真的能实现,那么我希望我的哥哥江清圆,接下来的人生,能和我一样幸福。”
“要是这个生日愿望能成真,以后每一次生日愿望都不灵也没关系。”
江清圆听着兰澈的话,心里一阵酸楚,他摇了摇头,想说自己不值得这样,但张了张嘴,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面对如此的关心,谁又能忍心拒绝呢。
“再告诉你一个秘密,”似乎是看出来江清圆的犹豫,兰澈脸上笑意又大了些,“当年我敢摔杯子跑出去,是因为我妈在身边,她一定不会不管我,给我撑腰的。”
“我也是从那天知道,有依仗的人,能少受些世界的为难。面对不平时,也会比没靠山的人多出些珍贵的反抗的勇气。”
“宋柏拜托我给你买糖后,”兰澈凑近了些江清圆,和他说悄悄话,“我问他‘你是不是喜欢我哥啊?’”
“他说——”兰澈看着江清圆不由自主睁大的眼睛,就像她第七年前第一次坐在这里面对递过来的冰淇淋,控制不住流露出贪婪那样,终于忍不住,泄漏了一点哭腔,让接下来的话像句叹息,“‘这么明显吗?’”
“我说,”兰澈抬手抹了抹眼角,仍微笑着,“不太明显,因为我哥好像还不知道。”
“哥,”她伸手,很轻松地拿走了江清圆手里的宋柚汁,“如果在我刚刚那些话里,你有一瞬间想到他的话,就过去吧。”
他想到过宋柏吗?
江清圆再次向对岸看去,宋柏还站在那里,像一尊立了许多年的固执雕塑。
江清圆看着看着,突然发现月亮的影子,正滟滟映在他身前的河里。
那是一颗完整的,团圆的月光。怪不得会如此之亮。
以前怎么没有注意到这一点?江清圆闻着突然出现的桂花香想,他将人生活成了一趟奔往死亡的高速列车,于是车窗外的风景自然被理所当然地忽略掉。
虫鸣也闯进了耳朵里,江清圆看着河边岸上一簇簇可爱的野花——原来万物四季是有声音的。
那他为什么又突然注意起车窗外的风景?
两个答案都已不言而喻。
江清圆在心中将宋柏的名字念了两遍。枯萎了多年的夏天活了过来。
第31章
“兰澈和我说,你刚刚在饭桌上没怎么吃东西。”
江清圆回头看去,对面石凳上空空荡荡——他过个桥的功夫,兰澈已经跑走了。
江清圆转过头来,看向他,嗯了一声。
宋柏在他带笑的目光里一怔。
他不是顺风耳,刚刚河对面的谈话,他并没有听见。此时此刻出现在这里,也不为什么重要的事情,不过是再简单不过的理由——他放心不下,所以赶来。
而此时他放心不下的人看向他的眼神却和平常不同,那里面的笑宋柏捉摸不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