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有一个楼主说话算数(18)
“再有就是申明,我的舅舅舅妈操办了我妈妈的葬礼,应该也会操办宋强和我的葬礼。”
“我不同意妈妈和我与他葬在一起,我们也没钱买墓地,就将我们的骨灰盒,埋在姥爷家后的田边就好。妈妈小时候,最喜欢在那里玩跳皮筋。”
“最后我和妈妈在幸福街的出租屋床底下,有张银行卡,里面还有五千三百二十一块钱,是妈妈所有的遗产。”
“密码我一会儿会告诉朋友王青,其中,八百块钱请帮我转交给房东,是这个月的房租。剩下的四千五百二十一元,请帮我捐赠给红十字会。”
“以上,麻烦大家了,万分感谢。”
宋柏又摁了一下摁键,保存后起了身。
他再回到班级里的时候,篝火晚会已经结束,台上文艺晚会刚刚开始没多久。
《青花瓷》的BGM从舞台上遥遥传来,宋柏一时没看见王青,为了不打扰到别人看演出,随便在最后一排找了一个空座位坐了下来。
王成琳刚从班主任营帐里出来,也正在找他,一眼看到了他出现在最后一排,于是立马溜了过来,担心地拍了拍他肩膀:“你还好吧?”
宋柏握着手中的录音笔,安慰他:“没事。”
多年后,宋柏还记得此刻他想的是,现在就把密码告诉王成琳,然后找借口离开,结束自己的生命。
但比他奔向死亡更快的是,舞台上传来的报幕声。
“接下来,欢迎我校萤火话剧社带来的原创话剧《下山》!”
宋柏抬头看去。
一眼到最后。
直到看见那个从舞台大红幕布后跑出来的少年。
他人生的幕布即将闭合的时候,还能看见一轮从遥遥天际升起来的月亮,让他肩头落下一点亮晶晶的碎光。
宋柏想着,这就已经很好了。
如果他足够勇敢,又足够幸运,一定努力踮起脚尖去试着够够月亮。
可他不够勇敢,却也有点儿幸运,在生命的最后一晚,看见了月亮。
所以这已经很好了。
宋柏坐在那里,慢慢等心头这不合时宜的悸动冷却下来后,告诉了王成琳银行密码,再一次朝后山的悬崖走去。
为了减少等会儿死状的可怕,宋柏回了趟营帐,穿了件外套,又戴了口罩。
后山依然漆黑一片地等着他,宋柏的脚尖重新抵上悬崖,闭上眼,心里默数着倒计时。
五
四
三
二
一没有数出来。
他听到了抽噎声。
转头朝声音的来源处看去,宋柏的视线和一双流着泪的眼睛遇上。
宋柏再一次不合时宜地想,悸动原来是不会冷却的,最多被压制。
压制到下一次遇到那双眼睛时,心脏重新恢复炽烈的跳动。
哪怕下一秒心脏就会被摔成稀巴烂。
一阵风吹来,树林晃动的沙沙声像一阵干燥的雨。
雨声之间,两人同时开口。
“你要跳崖吗?”
“你要跳崖吗?”
江清圆坐在悬崖边,他此时流泪还没有学会不发出声音,张嘴前还要先止住哽咽:“你别跳。”
人这种生物有时候真的很神奇,当你在准备自杀的时候遇见另一个也要自杀的人,第一反应竟然是劝他不要自杀。
江清圆从悬崖边站起来,第二句话还是:“你先别跳。”
宋柏的第二句话是:“怎么哭了?”
江清圆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走到宋柏不远处站定,不敢再往前走。
一张脸上委屈还没褪干净,又浮上新的担心和害怕,就这么瞧过来,宋柏没出息的心脏比刚刚台下跳得都快。
“我也没想跳崖,只是来看看风景。”宋柏不想让那张脸上出现担惊受怕的神色。
“你骗我。”江清圆抬手,掌心向上拂过脸颊和眼角,残留的眼泪被他蹭在手腕上,流下一道倔强的泪痕。
他又往前走两步,就着稀疏月光看到他外套里的初中部校服后,语气急了起来:“你知道悬崖下面是什么吗?这个悬崖下面都是竖着的尖石头,你摔下去,立马就会被戳得千疮百孔,这么高的距离,还不能一下子摔死,要在剧痛中慢慢等血流尽死亡。”
“看到你这样子,到时候你爸爸妈妈该多伤心啊。”
“我妈妈死了。”宋柏说。
这句话像打开了一个闸,巨大的痛苦泄洪般席卷而来,宋柏终于从妈妈死亡的巨大震惊中缓过了神,在江清圆望向自己的那双眼睛里全面崩溃。
妈妈从小是怎么护着他被酗酒赌博的宋强家暴、宋强是怎样在外面一次次出轨嫖/娼、家里是怎样被催债的人给砸的稀碎。
妈妈又是怎样被催债的人捅了十二刀才死,宋强又是怎样见没了老婆给他打三份工还债,懦弱地上吊自杀。
宋柏再没有掩饰自己的怨恨,咬牙切齿地,飞快地倾诉着,将他泄出去的恨,尽数泼向对面的江清圆。
宋柏没有流一滴泪,但却看见,对面江清圆又一次红了眼眶。
泪顺从他眼角涌出,那么急,那么多,一下子浇灭了冲昏宋柏头脑的怨憎。
“对不起。”宋柏道,“别哭了。”
“如果你是我,你还想活下去吗?”宋柏努力朝他笑了笑,“其实说出来已经好很多了,你回去吧,让我自己一个人在这里静静,说不定一会再好些,就回去睡觉了。”
他对这个世界最后的一点儿温和,是不愿意自己的死亡吓到眼前的人。
江清圆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又往前走了一步。
宋柏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也就是这半步,让脚下悬崖边本就松动的土彻底崩裂。
巨大的失重感一下子传来,宋柏不由自主地向后倒去。
视线上扬的最后一眼,是江清圆努力奔向自己的身影。
就这样,他的手被抓住了。
宋柏被人从悬崖边拉了回来,跌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那怀抱里有干净的香气,怀抱的主人手托着他的后颈,将他的脸颊摁在自己颈窝间。
宋柏陷在一片没有失重感的,安稳的黑暗里。
人跌进自己怀里时的冲撞力让江清圆跌倒,朝一边滚了几圈才停下来。
他没有站起身,依旧紧紧抱着怀里的孩子,巨大的后怕让他的眼泪怎么也停不下来,只能上气不接下气地说着:“你知道吗,人灵魂的模样就是他死去的那一刻的样子,你跳崖而死,你妈妈那么爱你,看到你千疮百孔的样子,不是又再杀她一遍吗?”
怀里的孩子颤抖了一下,没有说话。
江清圆比他颤抖得更厉害:“先活着嘛,先往前活个几年,不行再自杀又不亏,离悬崖边远了,你才能真正理智的思考,说不行那时候回头看,你就觉得悬崖也不是很大,虽然一直在那里,但也是能跨过去往前走的。”
“你信我,不然到时候你来找我要说法,”江清圆一股脑地说下去,已经不知道在劝怀里的孩子,还是在劝自己,“我欠了债,比你爸爸欠的都多,但也还想活下去。”
“前面有好吃的,好玩的,有山有海有草原天空,说不定还会有好事发生!”
江清圆喃喃道:“如果坏事都被你遇完了,前面总能有一两件好事等着吧,你死在了这个时候,只吃了苦没享受甜,才是大笨蛋呢。”
他能想到的话都说完了,怀里的人还是一动不动,江清圆大脑一片空白,竟是用全力抱住怀里的人,开始耍赖:“你还是要跳崖的话,就带我一起吧!”
反正你力气也没我大。
江清圆闭上眼,准备应对怀里人的挣扎,但没等到挣扎,等来了一句话:“我困了,我们回去睡觉吧。”
抱着自己的力道松开,宋柏从江清圆怀里抬起头来,看见他望向自己的,不明白的呆呆目光。
好像不太聪明。
宋柏于是又道:“我不死了。”
他说完,就见江清圆呆了一下后,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