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某个雪夜(77)
他干嘛要用这种凶巴巴的口气说要不起、不要——
怎么可以这么说话?
肯定要惹程嘉明不开心——他好怕程嘉明不开心。
闻桥小心地、小心地抬起一只眼睛,悄悄看向对面。
程嘉明没有在看他。
房间的灯光明亮,清晰照着程嘉明玄黑的发顶,有一弧光透过镜片,就浅浅地落在他高挺的鼻梁上。
他垂着眼,拿起散落在地面的那几张银行卡,当纸牌一样散漫地搭出了一个三角小屋。
指尖轻轻点过小屋的房顶,刚刚被搭起的小屋倒塌、卡片哗啦啦落了一地。
“……我也没其他的东西了。”程嘉明抬起眼。
心脏都要缩成一团麻花的闻桥这才发现其实程嘉明在笑。
细微的、软和的笑,星星点点铺陈在男人的眼底嘴角,可他却还要故作怅然,轻声讲:“你说不要,我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还是说,我的乖宝还要想要我的工资卡?”
程嘉明故意顿住,弯着眼角冲着闻桥眨了眨眼。
清浅的心慌被软风呼地一下吹散了,闻桥哈地一声,也跟着笑了。
他一边笑,一边朝着人整个扑过去。
“程嘉明,早跟你说过八百遍了,”闻桥讲:“你做人心眼子不要这么坏!”
程嘉明被扑得险些仰倒在地,他双手后撑着,仰头看着闻桥。
“有么?”他笑道。
“特别有。”闻桥摸索了一下程嘉明的眼镜框,又摸了摸他弯弯的眼角,闻桥的五六脏腑都沉甸甸地发胀,酸的柠檬汁混着清甜的糖浆,在他的喉咙里来回晃荡。
闻桥说:“我真的……”
声音有点抖了。
闻桥清了清嗓子:“你不能突然地……就拿出这些东西说要给我——你得给我一个缓冲时间。”
“何况,你又不是不知道,”闻桥声音低了下来,茫然溢出他的眼,他说:“……我没有什么能给你的。”
程嘉明看着闻桥,失笑:“你没什么能给我的?”
闻桥说是啊。
“我拿不出等价的东西来给你,我拿不出来——要不我也给你我的工资卡——但是里面只有三千五百六十八块钱——但是这也是我全部的家当了——这算公平交换吗?”
程嘉明哑然半晌,说:“算的。”
闻桥讲:“真的算吗?”
细碎的星火明亮地灼烧,年轻人稚气的、莽撞的浪漫冲破了一切情感的天平,以至于程嘉明在这一瞬也会好奇,自己到底还能再偏爱这个人到什么样的地步。
程嘉明看着闻桥,单手摘掉眼镜,丢到床头柜。
眼镜撞到台灯,闻桥被人搂着腰一整个抵到床尾。
坚硬的木料抵住他的脊背,柔软的唇压到唇。
程嘉明在分开的间隙里重复:“当然算。”
闻桥想,大概除了程嘉明以外,全世界没有一个人觉得这是一笔等价交换。
——这一个教经济学的老师最近大概是发现了什么新的等价交换理论,在这个世纪末之前,程嘉明没准能靠此拿到诺贝尔经济学奖。
穷人乍富,闻桥在此后的好一段时间里都睡不好觉——他突然生出了疑心病。
他总觉得有小偷摸进了他的房间,或者干脆就直接摸进了他的梦里——
穿着一身夜行衣,露出两只白眼球的小偷持刀逼问闻桥,你的那一笔巨款到底放在了哪里!快点给我叫出来!
梦里的闻桥那叫一个坚韧不屈。
他对着黑衣小偷说啊呸,凭你也想威胁我掏出钱来?你知道这钱谁给我的吗你就想来抢劫,你抢得走个屁!
坚韧不屈的闻桥总是会英勇地和小偷搏斗——虽然他不是一直都赢,但他从不认输。在保护他和程嘉明的财产时,他始终奋力抵抗、毫不畏惧。
有时候在梦里搏斗得太激烈了,他甚至会在半夜里直接从床上滚落到地板——咚地一声,就又把程嘉明吵醒。
程嘉明开灯后,两人一个床上,一个床下,互相茫然对望。
闻桥就爬上床,赶紧道歉说:“对不起,又吵醒你了。”
程嘉明只以为他是被那五千字搞得压力太大,关了灯后还要拍着他的脊背安慰他,说没事的,进步很大。
闻桥不敢说话,闭紧眼睛装睡。
一整个盛夏和秋,闻桥就这么在金钱、情感以及理想,三维合一的夹击中度过——哦,偶尔还有店长的夹击。
在一而再、再而三地抓到闻桥总是在白天困倦地打哈欠,又一而再、再而三地发现闻桥眼底发青、眼球发红后,店长终于忍不住了。
他把闻桥堵在休息室了,指着闻桥的手指发抖:“闻小桥,你要点命好伐?再年轻也不能够这么折腾啊?”
闻桥又困又累,耷拉着眼皮说:“店长,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店长表情且痛苦且挣扎:“我以为我的思想足够开放了,但是现在——闻桥,我必须表达我的立场,我很反对。”
闻桥撩起眼皮,懵懵地看着店长。
店长更气了:“你去照照镜子,闻桥,你去照照镜子看看你这个样子,你阳气都特么被妖精吸光了吧。”
闻桥说哦:“妖精是指白素贞吗?但我最近没去雷峰塔——”
“闻!小!桥!”店长炸了。
闻桥哈哈笑。
“——谢谢您,谢谢店长关心,但这个东西,还真不是那事儿搞出来的。”
闻桥指着自己发青的眼眶简单解释了下近况。
只是解释完了,闻桥顿了顿,又凑过去,贼兮兮地对店长讲:“不过您提醒的也有道理,最近那个事儿吧,好像频率是有点太……”
店长捂住耳朵:“行了行了,我不想听。”
闻桥去扯店长捂耳朵的手:“听一下吧店长,求你了听一下,我真的想告诉你,我好喜欢他,因为太喜欢了,在某些方面就——嗯哼,你是过来人,你肯定懂得。”
店长好绝望:“我懂个屁就懂,我什么都不懂!”
闻桥不怎么在乎自己在店长眼里具体成为了一个什么品种的“赔钱货”,也不在意同事们背后对他的议论——好吧其实还是在乎的,只是他实在撇不出精力来在乎这些细枝末节了。
秋末时候,闻桥完成了十余万字的“阅片写作”,同时间里,他收到了傅延傅导给过来的新剧本:《无人赴死》。
《无人赴死》在当年的初冬开机,南方的树叶尚未落尽,北地已经飘起来了细雪。
闻桥捧着热水袋,披着军大衣,站在萧萧肃肃的四合院里,抬头看雪。
这一个院不大,灰色的墙瓦也不高,院子里四四方方,种了一些花草。
闻桥看了一会儿雪,又看了一会儿花草,突然抬脚,绕过工作人员,凑到朱星辰旁边,说:“哎,你背完台词没有,帮我个忙呗。”
朱星辰放下手里卷边的剧本,说:“行啊,要做什么?”
闻桥就指了指院子里一棵光秃秃的海棠花树,说:“我站到那儿,你帮我拍个照。”
程嘉明是在教室时收到的这张照片。
灰瓦的院,枝叶嶙峋的树,飘忽的小雪,和一个穿着深灰色大衣的年轻人。
照片里的年轻人朝着镜头笑,有雪落在他的额头、眉梢。
闻桥说:【看,程嘉明,下雪了。】
第62章 PLAY的一环
闻桥发完照片把手机盖在胸口。
身旁之人目光灼灼,闻桥斜眼,看向伸长了脖子、正试图偷瞄他手机的朱星辰。
被发现了的朱星辰咻地一下转过头,生动演绎了什么叫做贼心虚。
“啊哈哈,看这雪啊,下得可真大,这明天一早起来岂不是就要……”朱星辰双手揣进大衣袖笼,摇头晃脑地吟起来了诗:“千树万树梨花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