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某个雪夜(73)
单人沙发塞不下两个男人,闻桥一条腿就挂在沙发扶手外头。日光底下白生生的一条腿,就这么有一下没一下晃着。
晃着晃着没动静了,程嘉明低头看去,小朋友已经闭上眼,又睡了过去。
返程的车票在下午。
商务车厢内,两觉睡醒、神清气爽的闻桥摁着手机上的计算机开始算账。
加加减减半天,在把银行三年期的存款利息都给算上之后,终于算出了最终数字——闻桥掏出不久前刚在车站上买的纸和笔,字迹端正地开始写借条。
小写,大写。
签字,画押。
闻桥放下笔,双手拿起借条,恭恭敬敬递给程嘉明。
程嘉明接了,把纸折叠起来,妥帖地收进了皮夹。闻桥当即松了口气。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蛮开心地讲:“程嘉明,我现在穷透顶了,迫切想要挣钱。因为太迫切,我又想起来了富婆姐想要捧我的这个事——我还真挺……”
闻桥本来想说心动,但对着程嘉明说对别的女人心动这也太没眼色了。
“——我还真挺……有想法的,你说我过两天要不要主动给陈舫姐打个电话问问?她要还有这个意思,我一咬牙一跺脚签字卖身得了。”
闻桥本来是随便瞎扯淡的,他哪里看不出来当时程嘉明态度的冷淡,现在提起这个,他也就纯粹是想逗逗程嘉明。
可谁承想呢,程嘉明竟然甩出来一句:你要真的想试一试,那签就签吧。
闻桥很……惊讶。
闻桥惊讶地……惊讶地盯着程嘉明看。
看着看着,他就又不惊讶了。
因为他确定程嘉明完了。
程、嘉、明、完、了!
——程嘉明是真的被他迷到神魂颠倒了,什么情感和理智,屁都没有了。未来的日子里,闻桥说东就是东,说西就是西,哪怕闻桥信口开河指鹿为马,程嘉明也只会点着头说对对对,这玩意儿就是马。
——对对对对对。就是马。
闻桥脑补了一下程嘉明用这种口气说话——靠。
他乐得用头撞了一下程嘉明的手臂,说:“要不要这样,真是可爱的要命。”
程嘉明看着小朋友的表情转来变去,一个人就演完了一出戏——是,程嘉明想,的确可爱的要命。
三百多公里每小时的列车疾驰不过盛夏,蝉鸣声像是从老家一路追到了本城。
气象台接连发布三道高温预警,预报称华东七月的高温将一直延续到月末——闻桥借口天太热不想吃药,被程嘉明无情驳回,在又乖乖吃了两天药后,他的喉咙里的鸭子终于扑翅飞走,谢天谢地。
晴天与烈阳是这一个七月绝对的主题,然而在 Fanny 离开的那天,本城午后却突然下起了一场短时暴雨。
雷电交加的大雨烘托出了绝佳的告别氛围——程颂安小朋友到底还是没能忍住眼泪。
他哭起来是没有声音的。
小孩儿光就扁着嘴巴唰唰地流眼泪,他也很倔强,倔强到不愿意和他妈咪说byebye和再见。
小孩儿不要他妈哄,也不要他爸抱,一头扎进闻桥怀里,就这么连哭了三十多分钟。
也许是哭累了,程颂安头抵在闻桥的肩膀上睡着了,只是哪怕睡着了,这鼻腔和喉咙里却还在不受控制似发出抽噎的声响,看着就叫人心疼。
闻桥一动不敢动,生怕把人惊醒。
程嘉明伸手要抱,闻桥就用气音说:“别了吧,我抱着他睡就行。”
程嘉明说没事。
程颂安就这么被他爸无情地强行抱起,送进房间。
屋外又滚过一道雷,闻桥往窗外瞟了眼,收回眼睛的时候恰好就和Fanny的目光撞到了一起。
漂亮优雅的女人从沙发上起身,一双浅色的眼睛就这么直视着闻桥。
“谢谢你。”她说。
闻桥也站了起来,双手有点尴尬地背在身后:“……不客气。”
虽然……虽然闻桥压根不知道对方具体在谢他什么……
Fanny不用程嘉明送去机场,她早早叫好了车,行李就在楼下。程颂安睡着了,她也没有要再走进房间去看看他的意思,直截了当地对闻桥说她很急,要赶飞机。
她看上去是真的很急。
急到程嘉明还在程颂安房间里没出来,她的半只脚已经跨出了程家的大门——闻桥没办法了,只能硬着头皮追出去送人。
屋外下大雨,闻桥替女士撑伞拿行李。
Fanny说不用,但闻桥蛮坚持的。
一直到把人送上了车,闻桥撑着伞想往后撤了,车里的女人突然叫了一声:“Monsieur 闻。”
听不懂。但闻桥还是下意识看向车窗。
漂亮的女人正在微笑。
这一个微笑和她平时的笑容不太一样,像是一直紧绷的神情终于松懈下来,她神情甚至是有些温柔的。
“抱歉,还有个东西需要交给你——是的,是给你的。”
闻桥俯身去接。
大雨倾盆而下,从伞檐砸落地面,闻桥的手臂和腿被雨水打湿,他收回手臂,瞄了眼Fanny递给他的东西。
是一只木纹色相框。
相框里框着一张少年的照片。
面庞白皙的东方少年穿着一身黑色的大衣,表情冷淡地站立在一株尚未开花的海棠花树下,身后的北国风光一览无余。
“请不要误会,这不是我收藏的,是Anson之前遗漏在我家——这次来中国我就顺便带来了。”
Fanny的声音穿过夏日的大雨,落到闻桥耳畔,她说:“也许这算是一个秘密礼物?Je suis désolée,希望这几天没有太打扰到你们。”
闻桥看向Fanny,她挑眉笑道:“也希望你早日发现秘密。Au revoir,Monsieur 闻。”
大雨冲淡刹车灯,出租车很快驶远。
闻桥撑着伞在雨里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走回去。
一路上没怎么忍住,反复拿起手里的相框——闻桥就盯着照片里那个好年轻的少年一直看。
……他几岁啊。
有十八吗?
没有吧……应该没有。
没见过这么年轻的程嘉明。
唔。
有点好看。
电梯明亮,倒映着闻桥的脸,他清楚地看到了自己脸上遗憾的表情——闻桥凛然一惊。
还没来得及收拾好表情,电梯到站,叮一声,金属门缓缓打开。
照片里的少年已然长大成人,就这么握着手机,单手插兜站在门外。
闻桥眨了眨眼,下意识抱紧了手里的相框,跟他对视。
“怎么不出来?”程嘉明笑了笑,伸手扶住电梯门:“Fanny走了?”
闻桥走出电梯,说嗯:“她好急,但我觉得她其实也没那么急。”
说话间,程嘉明已经看到了闻桥手里的东西。
闻桥也看到程嘉明看到了他手里的东西。
闻桥没办法把它藏起来,那就只好假装大方地晃了晃。
“眼熟吗?”
“眼熟,我以为它早就已经进垃圾桶了。”
能理解。闻桥在分手之后也把手机里有关前男友的照片全删了。
闻桥讲:“Fanny说这是送我的礼物。”
程嘉明不置可否地又笑了笑。
两个人走进屋,程嘉明关上大门,他绕去岛台,洗了一盆蓝莓,端着蓝莓回来,程嘉明捻了一粒送到闻桥嘴里。
“介意我看一下吗?”程嘉明指了指相框。
闻桥咬着蓝莓,汁水在他舌尖爆开,他说:“不……介意——这不就是你的照片嘛?随便看呗。”
程嘉明放下蓝莓碗,拿起闻桥还捏在手里的相框。
闻桥以为程嘉明是想要借由照片回味一下自己逝去的少年时光,但好像不是,他只是来回翻开相框。
闻桥忍了蛮久,但还是没忍住,讲:“你……拍照那会儿几岁啊?”
程嘉明翻看相框的手一顿,他看向闻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