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某个雪夜(52)
成年男人的表情难得显出一种困倦疲惫的漠然,闻桥第一次见,他看了两眼,低头,下意识握紧了程嘉明的手。
台风过境,风圈扫尾,本城刮了半天风,下了七天雨。
程颂安小朋友放暑假的第一天晚上,闻桥顶着大雨,照例上门吃饭。
程嘉明难得也空闲,自己下厨,给程颂安小朋友做意面,给闻桥煎牛排。
程嘉明说自己几乎没有厨艺可言,希望闻桥不要对他抱有太高的期望——但基于闻桥至今只会煎荷包蛋,反正闻桥觉得程嘉明的水准堪称大厨级。
饭后,闻桥刚在沙发上坐下,阿姨就端了盘哈密瓜过来。
“挺甜的,小闻试试。”
闻桥用叉子送了一块进嘴,转头对阿姨说:“特别甜,阿姨你太会买了。”
好话谁都爱听,阿姨嘴巴上说着哪里,随便买的,脸上挂着笑,一脸满足地走了。
——程嘉明家的阿姨对于时不时出现的闻桥已经见怪不怪了。
这一位阿姨人和气,话也不算多,碰到闻桥平日里最多也就打个招呼,问问想吃什么,其他的从不多打听,但闻桥还是觉得阿姨肯定看出来了。
肯定的。
俩大男人,非亲非故的,三天两头见面、吃饭,还睡一个房间。睡完的第二天又是换床单又是换被套的——阿姨这个年纪,比闻桥他妈都大,她过来人了,怎么会不懂。
那看出来了——然后呢?
闻桥留意阿姨了几次,但阿姨还是照旧,眼神都不多给一个,有一次阿姨甚至不小心撞见他跟程嘉明手牵着手呢,她也还是蛋定的,该收拾桌子收拾桌子,该收拾玩具收拾玩具,只是桌子擦了两遍,玩具收错了框。
“……”
闻桥想,行,蛋定就蛋定。
闻桥蛋定地咬了两块甜滋滋的哈密瓜,程颂安小朋友也大口吃完了他的晚餐。
小朋友归置好了餐具,下一秒就直接朝着闻桥巨热情地扑了过来。
闻桥被个这个小炮仗撞得,他当场仰倒在沙发上,哭笑不得说:“小孩儿,你迫击炮啊!”
程颂安不知道什么是迫击炮,但他猜测那大概是一种很厉害的炮——闻桥是在夸他。
程颂安开心地又从闻桥身上蹦下来,说:“嘿闻桥,我有个东西要送给你!”
闻桥没问小孩儿要送他什么,只是挑了挑眉看向小孩儿他爸,小孩儿他爸从餐厅走过来,冲着他笑着摇了一下头,示意他也不知道。
小孩儿头也不回冲进自己房间,拽着书包又重新冲出来,径直冲到闻桥面前蹲下,然后打开书包,埋着头就从里面掏啊掏啊的。
也不知道能掏出个什么宝贝。闻桥伸长脖子偷看。
很快,小孩哈了一声,抬起头,一双眼亮晶晶看着闻桥。
闻桥一下缩回脖子,摆出期待的笑脸。
“这个!”程颂安掏出一封手作卡片递给闻桥:“是邀请卡,闻桥,请你打开它!”
闻桥端正坐姿,双手接过卡片,郑重地打开。
深蓝色的卡片正中央畅游着一只巨大的明黄色鲸鱼,鲸鱼喷着水,水落下时散落成星星。
星星围绕着几行稚气的英文字母:
TO WEN QIAO
my birfday 7.18.
CAKE!(手绘小蛋糕)
We eat cake and play!
LOVE Anson 程颂安(笑脸)(笑脸)(笑脸)
闻桥来回看了三遍,直到确认自己记住了7月18号这一个日子,这才看向一直望着他的小孩儿。
小孩儿有些紧张地抿了一下嘴,但他还是专心地、勇敢地直视着闻桥,说:“闻桥,这是我第一年在中国过生日,我本来打算邀请妈咪——所以想要邀请你,可以吗?”
第43章 潜游鲸鱼
闻桥有点失眠了。
他的脑子变成了一片汪洋大海,里头有一条黄色的鲸鱼正在上下浮潜。
闻桥向左翻了个身,不到两分钟,他又向右翻了个身,但脑子里的水没有从耳道里流出来,闻桥觉得这有点糟糕。
屋外落大雨,夜色浓厚,几无半点光。
闻桥压着嗓子轻轻叫了声程嘉明,说:“你睡着了没啊?”
程嘉明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的手摸了过来。
闻桥把他乱摸的手一把摁住,拉过来,放在自己肚子上,小声说:“我有点睡不着了。”
程嘉明没问他怎么了,闻桥就自顾自讲:“你说,程颂安的生日礼物我该买什么啊,一点头绪没有。要不蛋糕我订吧,订个多大的够吃?八寸够吗?他喜欢什么卡通形象的,奥特曼还是孙悟空?要我选我就选蜡笔小新——”
程嘉明没有说不用,他靠近了一点闻桥,说:“那我明天替你去探探口风,问一问他是比较喜欢奥特曼,孙悟空,还是蜡笔小新。”
闻桥讲:“去掉蜡笔小新。”
程嘉明说好:“那去掉蜡笔小新。”
闻桥短促地笑了下,只是很快嘴角又平了下来。
他透过一片黑漆漆的夜色,看着程嘉明模糊的轮廓,到底是忍不住,又小声说:“哎,你知不知道你儿子是巨蟹座的。我刚才查了下,说这个星座的人的特点就是情感细腻,家庭观念强,而且还特别那个什么,富有同情心。”
程嘉明嗯了一声,放在闻桥的肚子上的手轻轻抓了下,闻桥痒得直缩肚皮,他不满程嘉明的避重就轻,轻碰了一下对方的小腿:“跟你说话呢,别光嗯嗯啊啊的。”
程嘉明这才缓缓开口,说:“好像是这样的。”
闻桥说:“他也真是挺可爱,嘴巴也很甜,你说这小孩儿到底是怎么长出那么一张会哄人的嘴的,功劳肯定不在你。”
程嘉明讲:“我不会哄人么?”
闻桥讲是啊:“你啥也不会,养花也不会,哄人也不会——但重点不是这个。”但重点是什么呢,是……
闻桥再怎么直肠子没脑子都知道这不是他能直接说的。
犹豫再三,闻桥到底还是把后半句话重重咽回到了肚子里——好了,现在黄色鲸鱼从他的脑子转移到了他的胃里了,它在里头游来荡去的,梗得闻桥有种吞不下吐不出的难受。
“……不说了,我睡觉了。”闻桥掀起被子盖住脸。
小朋友的语气带着一股子自己跟自己较劲输了的味道,是泄了气的、明晃晃的低落。
他想问的就摆在明面上,他一定以为程嘉明不愿意告诉他那些事,所以才话说了一半又止住。
程嘉明扯了两下闻桥盖住自己脸的被子,没扯下来。
“——Anson和他妈妈每周打两次视频电话,感情并不坏,只是他妈妈两个月前刚刚有了一个小baby,所以今年不方便过来陪他过生日。”
这次不用程嘉明伸手去扯了,闻桥自己一把掀开被子,惊愕道:“小baby?”
程嘉明说:“是的。听程颂安讲,是一个金色头发的小姑娘。”
金色头发。小姑娘。听说。闻桥愣愣地哦了一声,很蠢地问了句:“你没见过吗?”
这次,程嘉明也愣了愣,他说:“是的我没见过——闻桥,你可能误会了,和他妈妈有固定联系的是Anson本人,我和他妈妈……”程嘉明斟酌着讲:“分居之后,就不太联系了。”
闻桥有些力竭:“那个,我不是,在打听,你私事……”
顿了顿,闻桥又提高嗓音,讲:“我是说,过去的事情那就过去了,我也没跟你提起过前男友的事情对不?”
啊呸,闻桥你特么脑子有坑,这个时候提什么见鬼的前男友!!玛德,人说话为什么不能长摁撤回。
“…………”
闻桥深呼吸了一下,装作心平气和的样子,握住程嘉明的手讲:“我们睡觉吧。”
程嘉明顺着闻桥的意,安静了一会儿,等到雨声即将淹没这一个房间时,他才慢吞吞说:“闻桥,我有点睡不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