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某个雪夜(65)
“那就这样说好了,你……闻桥,你可不能反悔。”
闻桥没应声。
他直接了当地挂断了电话。
*
日头全然落下之后,老小区里渐渐有了人声。
夜里起了一点风,吹动了浓密的梧桐树叶,树叶沙沙地响。
闻桥和梁卫国两个人出门找地方吃饭,走过小区大门的时候碰到了对老邻居。
老夫妻都是七十多岁的人了,头发花白,精神矍铄,那老太太眼神明亮,离得还有几步远就已经看到了梁卫国。
她抬手和梁卫国打了个招呼,说:“卫国,这好久没见你了,吃饭了没啊?”
梁卫国讷讷应声,说:“正要去、正要去。”
老太太刚要说你一个人呢,错眼一看,发现梁卫国身后还跟着一个高挑的年轻人,她一开始以为是那个不争气的梁方,定睛一看,她唉了一声,惊喜道:“闻桥!”
闻桥往前走了两步,朝着老太太叫了声周老师,又对着周老师的老伴儿叫了声方老师。
这两位都是梁蕴华以前的同事,又是楼上楼下的邻居,闻桥还小的时候常去他们家玩耍。周老师是教数学的,一直鼓吹梁蕴华应该送闻桥走竞赛,说闻桥挺聪明一个孩子,别耽搁了。
周老师看到闻桥倒真的是惊喜,她一把抓住闻桥的手,问他什么时候回来的,现在人又是在哪儿,是读书还是工作。
闻桥的喉咙哑得实在说不出话了,勉强说了几句话之后,周老师就皱起来了眉,赶忙叫他不要说话了。
“哎哟,这是累的?”周老师拍了拍闻桥的肩膀,让他:“也要记得休息,要自己心疼自己。”
闻桥点头,说会的。
和周老师夫妻告别之后,闻桥和梁卫国两个人在街头走了一圈,最后找了家新开的小炒店。
大概是开张不久,一整个小餐馆里明亮又冷清,好在食材看上去很新鲜。
闻桥很阔绰地点了八个菜,点菜途中梁卫国一直说够吃了够吃了。
闻桥摆摆手,示意没事儿。
“吃不完就打包放冰箱。”闻桥无声地用唇语问他:“冰箱还在么?”
梁卫国应该看明白了,但他低下头,当做没有看懂。闻桥觉得他演技烂透了。
可能是人不多的关系,菜上得很快,闻桥把饭和菜都往梁卫国面前推。
梁卫国拔了双筷子递给闻桥,闻桥没接,梁卫国就自己用了。
说是吃饭,其实闻桥没有一丁点儿胃口,那些被他竭力压抑着的情绪在他的胸口翻腾——他只想吐。
但梁卫国吃了很多。
他吃了非常、非常多。
今天所有发生的事情,好像都不足以影响他的胃口,他的亲生儿子做出来的这些畜生事情,好像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闻桥看到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只觉得恶心,想吐。
闻桥是真的很想吐。
闻桥是真的很想……闻桥舔了下干涩的下唇,忽然听到自己的手机响起来细微一声“叮——”。
这一记细微的动静简直像是夏夜里一阵突如其来的风,它吹动了闻桥浑浑噩噩一片混沌的脑子。
闻桥一把抓起手机。
果不其然,是程嘉明。
程嘉明发过来的最新的信息跳显在首页。
他说:【闻桥,处理家事的同时也要记得吃晚饭。】
闻桥眨了一下眼,坦诚地告诉程嘉明:
【我吃不下】
【我有点犯恶心】
【吐.emoj】
【吐.emoj】
【哭.emoj】
【吐.emoj】
闻桥连发了四个吐,但他觉得还是有点不够,他恨不得发四十个,四百个吐。
他忍不住,打字告诉程嘉明他的心情:
【程嘉明,我真的很不开心。】
这句话发出去的时候,闻桥自己都觉得自己好踏马任性。
——你不开心?
人家一家三口好不容易凑一起,开开心心滑个雪,现在你倒好,莫名其妙就给人砸过去一句不开心——多冒昧啊闻桥,还让不让人安心陪一陪孩子了?
点撤回。
快点撤回。
……
靠。
闻桥发现自己的手指有了自己的想法,它很不听使唤,它怎么都不乐意去撤回这条不开心。
闻桥十分生气地瞪着自己的手指。
——闻桥这一句突如其来的“不开心”显然让那一头的程嘉明有些“应激”。
他接连发了一串的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情,家里的事情很难处理吗。
他又说,闻桥,方不方便打个电话。
闻桥有点儿想对程嘉明说是的,非常非常难处理。
——放在平时,这个话闻桥说了也就说了,但今天,闻桥提醒自己,真不行。
不要做一个扫兴的人,闻桥。
闻桥于是打字回复:
【就一点小抱怨而已啦】
【没有真的不开心】
【都是些家长里短的事,不难解决,总之,等回来后我再跟你细说噢】
【好好陪小朋友,程嘉明,专心!专心!】
【这才是你目前最重要的工作】
【严肃.jpg】
第53章 “照人来”
闻桥觉得自己不能再看程嘉明给他发的任何东西了。
他现在就是一只溺死鬼,下意识就想要拖着程嘉明一起下水。
真不能这样。
闻桥关灭屏幕,把手机啪地一下摁在餐桌上。
他拿了一双筷子,夹了一筷子土豆丝就往嘴里塞。
靠,不是酸辣土豆丝吗?!怎么尝不出一点味儿。
闻桥恨恨地又往嘴巴里塞了两口。
被刻意冷落在餐桌上的手机只安静了不到半分钟。
半分钟后,它又叮叮当当响了起来。
闻桥瞄了眼屏幕上跳出来的名字,他抿着唇,一脸倔强地把手机翻了个面。
手机锲而不舍地响了两遍,终于恢复了平静。
闻桥想要吃红烧鸡块的,结果送进嘴咬了半天才发现那是块姜。
吃完这顿食不下咽的饭,餐厅里挂在墙面上的钟已经走过了八点半。
闻桥让梁卫国再给梁方去个电话,问问梁方他人到哪里了——总不能真的捧着骨灰盒一路从村里走回来吧?没有公交车那就叫个出租车,又不是在什么荒郊野岭。
结果,这电话不打倒还好,一打一问——梁方竟然真的在玩徒步。
这下就连梁卫国也觉得不可思议了。
“……叫不到车?”是没人愿意载呢,还是说,梁卫国侧过身,压低了声音说:“钱不够?”
梁方没承认,生硬地丢下一句让闻桥等着,就直接挂断了电话。
闻桥听了个全程,他起身,走到一旁的冰柜里拿了瓶冰可乐,旋开,仰头喝了一大口。
真踏马的……闻桥想,有没有编剧想写荒诞喜剧啊,总感觉他们家今晚这一出戏要能拍出来摆到电影院,票房没准都能过亿。
“舅舅。”闻桥握着可乐重新坐回到椅子上,坐定之后他看向梁卫国,又叫了一声舅舅。
“……你觉得他还有救吗?”闻桥这么多年以来第一次茫然又认真地问梁卫国:“你真的觉得梁方还有救吗?”
梁方是十点过半接近十一点的时候到的。
十二公里的路,他将将走了三个钟头——梁方以前不这样的,他初中高中的时候体育一直很好,一千米甚至能跑进三分十五秒。
读书也好,甚至连钢琴都弹得很好——比闻桥好,梁蕴华生前一直蛮得意地说,全家只有梁方遗传到了她的音乐基因——就这么一个人,就这么一个人。
闻桥打开大门。
屋外的声控灯照亮寸地,梁方浑身上下像是被雨淋过一样湿,他双手空空地举起,冲着闻桥说嗨。
梁方却在闻桥开口的一瞬噗地一下笑了。
指着闻桥的嗓子,梁方说:“闻桥,你这嗓子一开口,真就跟个鸭子叫一样——哎你以前是不是也犯过这病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