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跖点(90)
宁微被他看得有点慌,视线往下一扫,不小心就看到不该看的。装看不见是不可能的,病号裤宽松,有什么变化一目了然。
“你……”宁微有些无语,硬生生把“有病”俩字咽回去。
连奕也仔细看了一眼,鼓鼓囊囊一大堆,然后抬起头盯着宁微窘迫的眼神和发红的眼尾,用一种前所未有认真的语气说:
“它也爱你。”
宁微没好气推了他肩后伤处一把,没管他虚张声势的嘶声,拉开门走了。
他在走廊上缓了缓,等脸上的热度消散,才往医生办公室走。
“刚醒来那会儿不是好好的吗,怎么越躺越严重呢?”门没关,里面几个护士在聊天。
另一个接话:“没伤到内脏和要害,换别人早下地走了,而且大校的身体底子好,不该这样啊。哎,拖这么久,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出院。”
“行了,”年长的护士长打断大家闲聊,“术后恢复有起伏不奇怪,多观察几天没坏处。”
宁微在门外站了两秒,敲敲门。几个护士见是宁微,神情变得严肃恭敬。护士长赶紧迎上来,带宁微去见主治医生。
主治医生姓郑,是新联盟国外科领域大佬级人物。连奕被送来那天,郑主任刚从云行的手术台上下来,又和骨科那边给形兰会完诊。接连几位牵动大局的人物入院,全院直接进入戒严状态,郑主任连着两天没合眼,白大褂都没换过。
云行那台手术已经让他出了一后背汗——这位要是出点岔子,即将上任的江遂那边指不定起什么波澜。谁成想手术刀还没放下,边防总指挥官连奕和宁微也送进来了。宁微还好,除了脱力和信息素紊乱,没大碍。连奕不一样,送来的时候全身血肉模糊,郑主任在手术台前站了三十年,见过的场面多了,那天腿还是软了一下。
这些人,哪个都出不得事。哪一个倒下,都能把政坛震出裂缝来,尤其是连奕。
专家团队连夜定了手术方案,好在连奕底子硬,像护士说的,伤看着吓人,要害都没碰到。手术做完,在特需监护室观察了两晚,指标一路往好里走,这才转回普通病房。
郑主任认认真真解答了关于连奕病情的几个问题,和之前说的一样,虽然没生命危险,但是短期内不能出院,得密切观察。而且连奕这种身份和级别,出院不是个人能定的事,军委会那边得签字,流程走完才能放人。
宁微听着,没吭声。他知道这家医院的规矩,围墙拉了三层,进出要过四道闸,电梯到哪个楼层得刷对应的卡,连走廊外都守着荷枪实弾的军人。
宁微跟郑主任道了谢,这几天医护人员很辛苦,他都看在眼里。继续观察就观察吧,他只是担心连奕吃不好睡不好。
临走,郑主任有些犹豫地跟宁微说,连大校身体上没问题,但还有件事。他斟酌了下,言语中多了些真正的担忧。
这位传言中和连奕关系莫测的联姻伴侣,还有之前那场沸反盈天的直播事件,都让外人难以猜测两人的真实情况,也让郑主任下不了决心告知此事。但宁微自从连奕入院以来一直守在旁边,那些焦急和心疼做不了假。
而连奕自从清醒后对宁微的依赖简直发挥到极致,睁眼第一件事是找他,喝口水要他递,疼得狠了也不吭声,就盯着他看。一个在战场上拿命拼过来的人,像小孩儿似的,非要宁微在视线里才肯闭眼。
郑主任看在眼里,心里那点犹豫,渐渐也就散了。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叠材料,递给宁微:“会诊时考虑到大校的心理状况,所以后期治疗也得辅助这一部分。”
材料一页页翻过,宁微的心越来越沉。那些名词并不陌生,在经历过战场洗礼的军人中挺常见。但连奕的问题显然更严重,也藏得更深。
“患复杂型创伤障碍的人,内心会呈现出一种高度警觉与深度麻木并存的矛盾状态。回归正常社会后,高强度职业投入与社会角色认同让他行为如常,外表没有任何异样,且每年的心理评估量表都很完美。”
郑医生顿了顿,继续说:“但内在的不安全感一直存在,就像藏在一堵墙内,墙一旦被打破,就很容易失控。”
“打破墙的触发因素有很多,再次置身战场环境、枪声刺激、遭遇袭击,或其它创伤相关线索。但他出狱后便去了前线,带领边防军作战一年,都没出现问题。”
“直到我们给他做的最近一次评估,发现他的情绪调控能力显著下降。”郑主任无法猜到连奕情绪失控的原因,但作为边防军最高指挥官,要保持稳定的情绪状态和判断力,心理干预是必要的。
“经过这段时间观察,我们发现大校对您的情感依恋呈现明显的特异性。”
宁微指腹擦过纸张边角,有些尖锐的痛感。他静坐在郑医生对面,聆听这些专业描述,难以想象连奕那些疯狂举动背后交织着怎样的创伤性痛苦。
“您在他身边,他状态就会趋向稳定。若您不在,他就会异常暴躁。”说到这里,郑主任扶了扶眼镜,很直接地说:“所以,打破墙的触发因素,若无意外,应该就是您。”
要连奕这样一个骄傲的人袒露内心极其不易,如果不是在西陵岛那样生死攸关的环境下,大概连奕永远也不会说出那句“从未走出来”。
宁微给出的爱情虽然是建立在虚假和欺骗之上,但当时对连奕来说是真实的、可以触摸到的,给予他一种感情的安全归宿。对连奕这样一个因战争创伤而长期处于过度警觉与情感隔离状态的人来说,这段关系成为一个稀缺的“安全基地”,让他能够暂时解除防御,体验到被接纳与可预测的归属感。
然而当真相揭穿,当这段关系断裂,连奕的认知系统无法容纳这种矛盾,便走向了另一个极端。这并非是简单的恋人离去或者分手带来的伤心,而是认知基模的彻底瓦解与重建失败。
宁微独自在走廊尽头站了很久。柔软的风轻抚在脸上,他抬头望向天际那片橘红色晚霞。
医院墙外的车流和行人匆匆,奔赴着各自的目的地,为着尘世的欢喜与烦忧奔忙。所有人都在往前走,包括宁微。
只有连奕被留在了那一年。
第71章 解药
连奕这一觉全都是些乱糟糟的梦,他醒过来看一眼表,才过去半小时不到。房间里没人,他静静地听了一会儿,外面走廊也没动静。
异常的安静让他难以忍受,他慢慢坐起来,侧过身子,伸长手臂按铃。还没按下去,门就开了,宁微走进来。
“好一点没?”宁微快步过来,扶着他的肩让他坐直了。两人距离很近,呼吸可闻,连奕发现宁微眼眶有些红。
“还是不舒服,后背疼,”连奕气息微弱,“睡一会儿就醒”。
他说的是实话,但并不是因为后背疼才醒,是总也睡不踏实,感觉一闭眼宁微就会消失不见。
“你去哪里了?”
“去郑主任那里,想问问你什么时候能出院。”
连奕沉默片刻,语气变得有点焦躁:“他怎么说?”
宁微坐在床脚,实话实说:“说你还需要观察一段时间。”
连奕抿了抿唇:“嗯。”
“要出去走走吗?我推你。”宁微指一指放在墙角的轮椅。
“不出去。”连奕有些抗拒,“你也歇着。”
他知道宁微也很累,担惊受怕了这么久,还要照顾他。刚把人从高原抓回来时注射过一针提纯剂,只一针,宁微就难受了一个多月。永久标记那天连着打了两针,虽然工艺比刑讯提纯剂要好,可落进身体里的滋味,大约是一样的。
想到这里,连奕脸色有些难看。
他入院时已经意识不清,后面接连做了两场手术,醒来之后就看到宁微守在自己床前。后来他趁宁微不在问过郑主任,对方说宁微已经做过检查,提纯剂导致的信息素紊乱水平依然波动,但外表看不出什么来。连奕害怕宁微强撑着,当即请了齐颜过来,给宁微做了全面检查,齐颜看过之后幸灾乐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