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跖点(55)
连奕观察着宁微每一帧细微的表情,宁微沉默不语的样子和默认没区别。
两人眼中的最后一点希冀同时熄灭。
天快要亮了,拂动的晨雾从通风口散落进来,连奕将被子提到宁微下巴,临走之前冲着破碎的Omega低语:
“真可惜,你余生都要跟我在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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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微度过了婚后最难捱的一段日子。
他再次被关进地下室,彻底与外界隔绝。地下室有一道很小的格子暗门,会定时打开,伴随着轻微一声铃响,托盘便会出现在暗门后的格子里,有时候是饭菜,有时候是药。
连奕每晚都会过来,一声不吭地上他,有时候一次,有时候两次、三次。白天他偶尔也会来,站在通风口下抽烟,然后就走。他们几乎不再交流。
渐渐地,宁微变得难以感知时间,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很短,或许很长。他大部分时间坐在床上发呆。一开始连奕发了狠地弄他,他还会反抗,后来便麻木了。
外面下雨了,淅淅沥沥的声音听起来也珍贵。宁微靠在床头,思绪散得很远。他能闻到一点雨水的腥味,伸出手,恍惚间也摸到了雨水的湿润。
在西陵岛的名目繁多的严酷训练中,宁微最怕水刑,但大部分人真正怕的还是禁闭室。在零感官接触后几小时内,人们便会产生幻觉,时间感彻底混乱,方向感丧失,最终导致意识涣散、理性崩溃。
很奇怪,年纪最小的宁微反而能够坚持的时间最长。
明明眼下的境况比当年好上太多,那时他都能熬过去,此刻却仿佛濒临极限。他不知道连奕打算关他多久,会不会就这样将他关到死。
很多过去的画面像黑白电影,在脑海中倒带。
他想起最初筛选目标时,连奕与江遂其实都在他的潜在围猎范围内。但江遂警惕性太高,精神时刻紧绷,对家人情感疏离,除了连奕几乎不与旁人深交,周身仿佛筑着铜墙铁壁,无从突破。而连奕,则更显随心所欲,虽然骨子里暴戾,面上却总是一副浪荡不羁的公子哥模样,性格中的裂隙与弱点,似乎更容易被捕捉与掌控。
于是他设计让江遂退出对跖点计划,选择从连奕入手。
间谍假戏真做违背职业道德,也是大忌。可那段伪装成恋人的日子里,连奕给予他的,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近乎真实的“爱”。
他心知肚明这一切都是假的,对连奕这种名门贵胄来说,不过是一场人间爱情游戏,而自己也是抱着目的而来,当不得真。
可他依然清醒着沉沦。在日复一日的相对中,他渐渐尝到害怕、软弱、痛苦、期望……这些于他而言本该陌生的、属于“人”的复杂情绪。一边体会,一边又清醒地意识到,这个人与他注定背道而驰,没有交汇的任何可能。
那一点偷来的甜,反将他本就艰难的人生,衬得愈发狼狈。
他望着天花板,目光穿过厚厚的壁垒,来到外面的天空。可能是阴云密布的夜晚,雨声在耳边滴落,神思被雷声震碎,散落得到处都是。
直到他看到一道人影站在床边,都没有回过神。
连奕目光沉沉地盯着床上的人,才被关了几天而已,已经憔悴到仿佛只剩一具躯壳,视线都无法聚焦。他在这里站了五分钟之久,宁微都没发现。
“绝食?”连奕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冰冷又急躁。
第44章 有座监牢
宁微缓缓眨眼,思考着连奕的话,半晌,说:“没。”
他今天没胃口,早上只吃了一点粥,之后的两餐饭真的吃不下,就放在格子里没碰。两餐不吃而已,不知道连奕从哪里看出来这就是绝食。
但连奕认定的事难以更改,一旦下了绝食的定义,就立即和抵抗,和寻死挂钩。
他沉默地站了一会儿,宁微也不说话。无声的较劲在两人之间蔓延,过了很久,连奕抬手按住宁微的肩。
宁微以为他又想做,忍不住抖了下。
这几天做得太凶太狠,连奕真的就跟个疯子一样,频繁标记让宁微的身体已经出现应激。他明显恐惧的姿态噎得连奕脸更黑了。
那天晚上,连奕将宁微带出了地下室。
他抱着他上楼,步伐平稳有力,情绪和表情都压抑着,回到他们原来的卧室。宁微一直恍恍惚惚的,猜测连奕又要用什么惩罚他。果不其然,连奕将笔电打开,推到宁微面前。
“打开你的加密邮箱,”连奕用一种略带奇怪的引诱姿态说,“看看你哥有没有联络你。”
宁微没动。
连奕低笑一声:“你不想知道宁斯与有没有安全抵达第九区?我猜没有,因为我找了第九区周总长,以危害独立区安全为由,请他全面追捕宁斯与。”
然而,即便动用了整个独立区的武装与情报网,也未寻到人。宁斯与的行踪并非全然无迹可寻,若遍寻不着,唯一的解释便是他根本没去第九区。
宁微肩膀往后缩,嘴唇抿起来,全身都绷紧了。
“被我干傻了?”连奕的话说得粗俗不堪,自己也跟着生气,用力敲着笔电,“怪不得!傻子才绝食。”
宁微突然抬头看他,水润的眼睛里泛起难以隐藏的难过。
连奕一噎,深吸了口气。
宁微沉默片刻,而后拽过电脑,指尖翻飞,打开了自己的加密邮箱。看着空空如也的屏幕,宁微脸上涌上失落。宁斯与果然没去第九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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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冬末最后一场雪沸沸扬扬洒下,十六条已落地执行一年。
这份貌似和平解决制裁的条约,本质上是从军事、法律、经济上逐步“消化”缅独立州,打着一体化与长治久安的幌子,将缅独立州的各级行政机构、社会资源、劳动力市场全面接入新联盟经济体。
新政推行期内,缅独立州开始频繁发生小规模抗议和骚乱,反分裂和维护主权独立的声音日益高涨。和当年傅言归主导的第四区并入新联盟国不同,缅独立州的反抗势力更成系统,不容小觑。
其中,表面驯服的若莱家族和把持半壁经济命脉的吴家,暗地里频繁挑起事端,处理起来最为棘手。一些内部反对势力和武装,明面上是非政府组织,实则背后都是若莱家和吴家在掌控,意图脱离新联盟控制、作废十六条的小动作不断。
连奕又变得忙碌,时常往返于新缅之间,镇压暴乱,控制舆情,重塑新联盟强势而稳定的对外形象,成为他的工作常态。
自从连奕单方面判定的“绝食”事件之后,宁微没再被关进地下室,又恢复了刚结婚时的状态:每天待在卧室,可以去花园里晒一个短暂的太阳,但不能出门,宠物店自然也不用去了。
保镖全换成军部的人,梅姨做完三餐后便回主楼,很少与宁微说话。
宁微成为被困在笼子里的宠物,每天只有一只鹦鹉陪着。小鬼似乎也感受到宁微的困境和阴郁,一开始还尝试着逗他,渐渐地,它也只是安静地待在树上了。
连奕回观澜山的时间越来越短,偶尔深夜回来,洗个澡换身衣服,又走了。若是留下,势必是要做的。
他总是一声不吭将宁微拖过来,用冗长的时间和难以忍受的姿势折磨人。他很喜欢去地下室做,打开所有的灯和镜子,褪去了在外的得体冷静,逼宁微睁着眼睛看他们纠缠在一起的身体。
还总说些莫名其妙的话,掐着宁微的脖子问:“看清楚,现在上你的人是谁。”
宁微听不懂这话背后的深意,当然无法给出正确的答案。
若是晚上不留下,连奕便目光沉沉地看他一会儿,伸手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审视般地打量他片刻,然后松开,转身离去。仿佛只是确认一件所有物是否还在原处,是否完好。
宁微在日渐增长的寂静中,感觉到某种无形的网将自己越捆越紧。连奕在外的每一次行动,都在将缅独立州更牢固地锁进新联盟的版图,也将他更彻底地困在这座婚姻的牢笼里。
距离宁微承诺的秘钥半年归期,早已过去。因为一直没有宁斯与的消息,也因为被关得久了,宁微变得恍惚,对时间麻木,什么都提不起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