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向形成(59)
苏信昭话说到这,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从头到尾,他只有最后一句说谎了——苏岚被下病危通知时,沃伦克派人找到他、接手了事情,但从此母子分离。
他依旧是“害了她”,只不过没有“害死她”。
郝大夫说得没错,苏信昭确实是应激,他的应激反应不是发烧,而是无所不用其极地把在乎的人拉回来。比如当年的母亲、又比如现在的楚霜。
楚霜面对年轻人的过往,刀子嘴一时措辞无能。他派人查过苏信昭,所知与对方的自述大差不差。
或许是小苏讲故事时太富感染力,让楚霜生出种错觉——他被对方拽进了一个遥不可及的故事,再不能旁观、再不能绝对冷静了。
他抬手搭在苏信昭肩膀上,略重地捏了下。
苏信昭还给他一个很淡的笑容:“那个好心的警官是章庭,后来他一直很照顾我,我把他当亲人,现在他也下落不明……”他把楚霜的手从自己肩上摘下来,合拢在掌心里,“我没有机会问我妈当初有没有怀疑我了;我可能也没有机会再见到章庭、回报恩情;我不想看自己在意的人都不得好下场,所以我跟你说避一避锋芒。如果这是让你怀疑我的原因之一……我……”
他咬着嘴唇说不下去了。
他敢于对楚霜剖白的心绪不足积压的十分之一。
楚霜从话里听出了他意,他的手被对方握得很紧。
这么多年他高高在上,说一不二。生活里满是杀伐果决,已经太久没经历过这种细腻、纠结、满含情绪的对待。
但他身为帝国军上将,不能轻易许诺“永远不怀疑你”。他只是任苏信昭握着,轻轻叹出一口气。
“我……”苏信昭对情绪变化非常敏感,“我让你为难了,忘了我的愿望吧,”他松开楚霜,“你累了、回去休息,我保证明天好人一个!”
小苏越是懂事,楚霜心里越有种难以释怀的对不住,于事情本身他的做法没毛病,但感情上偏偏生出一道过不去的坎,横在心窝子上,让他难受。
他想了想,摸出烟盒,从上面把残破的滚印解下来。
那东西上面有根挂绳、被系成了挺好看花结,楚霜非常有耐心地就着光把扣结一个个解开,最后把小印挂在苏信昭脖子上:“你喊我一声哥,这是改口礼。”
苏信昭满眼错愕。
他知道银烟盒是楚麟的物件儿、是楚霜随身的念想。
所以他猜,这颗铁疙瘩或许是楚螭的。
他把它捻在手心里:“这是……你弟弟的东西吗?”
楚霜眨着眼睛看他,反应过来他的逻辑,轻声笑了:“那礼貌吗?这是我的东西。”
苏信昭顿时来精神了,他借灯光看印上的图案,隐约看出上面雕着一串编码:“K-A-1023-110……”后面断了。
他摸索着刀痕:“1023是你的生日吗,后面是什么?这些是什么意思?”他记得官方资料上,楚霜的生日是10月23号。
“是一段和我有关的往事,交换你刚刚给我讲的故事,或许有一天你会知道,”楚霜摸苏信昭额头,烧热退了,他把对方的个人终端放在桌上,歪头看他,“讲和了吗?”
苏信昭不好追问了,他敛下眼睛:“我也……从来没有怪你。只是自己心里别扭。”
楚霜笑得很温和,得偿所愿在苏信昭乱哄哄的头毛上rua一把:“睡觉吧,有不舒服立刻告诉我,不许自己扛着。”
然后他离开了。
房门关上。
苏信昭安稳躺下,他看着印上的文字,刻刀走笔的习惯和楚霜写字很像,他把残印收在手里,总觉得这里面写的故事非常深刻重要。
他一想到这是楚霜贴身戴了很多年的东西,心里就生出种磅礴的温暖,他把它贴在嘴边轻轻吻了下,抱着护身符似的合上眼睛,没用太久就睡着了。
至于楚霜,他只要有外务,就是一副不知疲倦的模样。刚才在苏信昭那萎靡片刻听故事,已经算休息过了。
他通过助行廊道回工作区。空间顿时开阔、冷肃的科技扑面,分分钟把小宿舍里的细腻揪扯砸没了。他自嘲地笑:我居然为了让他安心做这种事?
他回中控变回指令长,呼叫包子准备骂人:高竞卓寄存的密码箱还没拿回来,死小子带着证物周游太空去了么?
语音接通,包子不等被骂、抢先开口:“马上到马上到,老大,小的立刻马上出现!”
说“马上”毫不夸张,话音刚落,舰桥大门就开了。
包子端着个微型密码箱往楚霜面前一放:“扫描过了,里面没有危险物品,但我想着咱正规军不能打(fpb)砸(fpb)抢啊,所以开箱子废了点时间。”
楚霜打量盒子,那是很寻常的合金密码箱。
他一摆手:打开。
“得嘞!”没外人时,包子跟楚霜比较随意。他从口袋里摸出个胶囊大小的玩意,往密码箱的背轴上一按,东西立刻黏住了。
然后他吆喝一声“嘛咪嘛咪哄”——
“嘙”一声轻响,密码盒的背轴断了。
楚霜看他:这叫不打(fpb)砸(fpb)抢?
包子很无奈:“努力一下午了,技术员满头包。锁是高研究员特制的,能解开,但推演算式大概需要半个月……”
楚霜不理他耍宝了,错开盒盖,发现里面是笔记,高竞卓手写的。
他随手翻,盼着记录里有流浪黑洞的研究数据。
可他越看脸色越冷。
“发起航令,留勘察大队扫尾、押解海盗,点两支突击队,跟我去圣光福利院,其余人天亮返航!现在准备问讯室,我要再跟东子聊聊。”
第41章 试菜
突击机甲变成陆行器,结成小队前往圣光福利院。
楚霜瞥一眼跟来的苏信昭,无奈地没说话。
依着他的安排,这小子应该随大部队回玛尔斯。结果今天早上他一开中控大门,就见蹲守已久的小苏飞扑过来,是全没把监控和警卫员放在眼里。
当时苏信昭同学顶着人畜无害的表情,义正严词:“我问过老师了,返程之后没有课程安排,所以介于我是你的私人助理、拿着不菲的工资,你得带着我。”
楚霜又好气又好笑:“你自己听听像话吗,合着就是来通知我一声。”
苏信昭往前凑,逾越了社交距离,几乎贴着楚霜的耳朵说:“哥,你就带我去呗。”
气音儿多,实音少,一个“哥”字拐出三个弯,隐约又带出墨丘利柔软的口音。
“咳——”楚霜捏眉心。
他抬手贴苏信昭额头,见他没再烧,也就任由了。
陆行队在东子指明的地标附近停稳,大队人马安营扎寨。
“老大,”包子不放心,“咱们武装压过去,抄了他们、直接彻查不是更简单么?”
他忍一路终于忍不住了——您何必只身犯险?
楚霜倒背着手在临时营地里溜达。
他在高竞卓的手记里窥见了一条“毒藤”,蒂结在帝国的权利核心中,但刨土抽藤尚不能确定根系归属于谁,所以他不想闹出太大动静。
“那是下策,听我安排吧。”楚霜说完,跟苏信昭一招手——走着。
一刻钟后,人间游客稳稳停在福利院的大院里,院门口没有道闸,院里冷冷清清。
楚霜开门、下车,扶着车门甩水蛇腰似的抻筋,半点说一不二的大将军模样都没了。
他穿着剪裁合身的套装,棕、蓝、白、黑四色拼接成格,样式很复古。
在星际环游的现代,衣着以轻便、自控温为主。这种需要靠增减衣量调节适温的衣裳,只有两种人会穿,一种是太穷,一种是装逼有钱人。
楚霜当然像后者。
而且,他脸上架了副金丝框眼镜,配合貌似有涵养的笑容,让人品出种介于人与“禽兽”之间的变态感。
他眼高于顶,甩开长腿往里走,见门就进,随手拿着的银烟盒“咔哒咔哒”开合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