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向形成(102)
扪心自问,他骨子里从不愿相信有人会真心对待他……否则,他的认知体系将分崩离析。
苏信昭抱头跪在地上,他胸中涨着团闷气让他想大吼,可他嗓子发干。
“这不怪你,”卡纳斯的声音像一捧温泉,“你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吗?”
苏信昭看她。
不知何时,卡纳斯打开了防御网:“你孤独,小伙子。你身后没有任何值得信任的人,你心里有道枷锁需要被打破,虽然我不能救出你的母亲,但我支持你做星联的新君,”她的一只手搭在苏信昭肩头,“怎么样?”
苏信昭表情有些扭曲了,事情走向清奇。
卡纳斯的温和笑容里带着悲伤:“因为只有你可以,你哥哥桑迪是贝尔蒂丝和艾登王叔的儿子。”
苏信昭之前就觉得女王对艾登的态度很奇怪,乍看明媚其实藏着算计,现在他突然懂了,这巨大的权谋拼图又找出了重要的一片。
但他故作疑惑:“如果是这样,您该更支持桑迪才对,这样星联和玛尔斯就是真正的同姓之国了。”
女王在苏信昭肩头拍两下,示意他别继续蹲在地上:“我更喜欢要个盟友,而非同族竞争者。倒是你,跑来自爆身份,不怕我杀了你么?”
苏信昭确实不怕,越是挑明身份越是有筹码保命,况且他还有石玺矿这张底牌。
现在事情比预想顺利,他没提这茬:“杀了我于事无补,不如留着我去反咬沃伦克。”
卡纳斯轻声笑,走到办公桌的抽屉边拿出柄袖珍枪:“咱们毕竟刚刚合作,我先做小人,给你两条路选。第一,从此离开帝国,别再回来;第二,留下合作,但我要在你身体里种一颗微型瞬爆弹。我给你一点时间考虑。”
“不用考虑了,我选第二个。”苏信昭半点不磕巴。
女王也很痛快,用枪抵在苏信昭心脏的位置扣下扳机:“我有一点想不明白,依照正常逻辑,你的首先方案该是跟沃伦克要母亲才对。”
苏信昭胸口刺痛,他知道瞬爆弹埋进心脏里了,他垂眼看胸口,却看见手上沾着楚霜的血,遂把血渍捏紧在掌心:“我喜欢楚霜。我不想跟他分开。”
女王眉心微掀起来,显然没想到答案如此抽象:“你暴露短处,不太高明。”
“他平安健康、我才好为您所用,”苏信昭话茬跟的紧,“高明的上位者更看重制衡。”
女王笑了,笑容很玩味:“你真的了解他吗?你不知道他有凝血障碍,想来也不知道他为什么有这毛病。”
苏信昭灵光一现——楚霜说谎很有一套,向来真假参半,所以,他说他为了救艾登参加临床实验的事会不会是真的?
他顺口反问:“那您可以告诉我原因吗?”
卡纳斯女王走到桌边,亲自倒红茶递给苏信昭,晶莹的茶汤在骨瓷杯里流淌,像被稀释的血液,“年轻真好啊,能把一个人全心全意挂在心尖儿上,不过你对他是真的喜欢吗,还是只因为他是为数不多对你好的人?有时候自以为‘爱’、实则是错觉。”
卡纳斯答非所问,苏信昭倒把话听进心坎里了。
他想了好一会儿:“我不知道,但我想他高兴、想他好……”
可怎么能让那人高兴呢?小苏不知道。
楚霜对他所有的好都变成刺他的荆棘,而他宁可被缠得血肉模糊,也不舍得一把火燎断缠藤,让它们化作过眼云烟。
这时,卡纳斯的个人终端弹出一条消息,是刘微宇发来的:女士,埋伏楚上将的机甲人首领被俘,供出指使者是何天川。后续请您示下。
“好了,谈心到此为止,”女王示意苏信昭可以离开了,“依着楚霜的性子,醒了就会上蹿下跳,你先照顾他把伤养好,其他的事情我来处理。至于你的身份……自己掌握什么时候透露吧。”
苏信昭往外走,走出两步又顿住了:“我现在摸不清沃伦克的意图,所以我建议暂时模糊处理楚上将的身体状况。”
卡纳斯比了个棒:合作愉快。
房间里仅剩女王一人,她安静地坐一会儿,叫顾甜进来:“艾登王叔已经到了,给他两天修整时间,然后安排他见见他的老伙计。”
顾甜站着没动,她知道很多皇室内幕,偶尔也会在女王面前“请教”几句。
“您……相信艾登亲王吗?不会是他对楚上将下手……”
卡纳斯女士打断她,反问:“你其实是想问我早有预判,为什么还要楚霜遭这罪吧?”
顾甜低头想:“我确实不太懂。”
“弃车保帅,凤凰涅槃。能熬过来是他的造化,熬不过来是他对帝国忠诚的见证。他的存在本来就始于一场让艾登王叔活下去的实验。可王叔是个败絮其中的英雄,实验没有意义了。阻碍玛尔斯根基稳定的人,都该被扫去。而想撼动英雄的根基,必需要足够重要的砝码,否则师出无名,徒招口舌。”
第71章 殉道
国查院的特别监控室里生活用品俱全,唯独没有外联设备。
这是帝国对特殊身份嫌犯最后的人性化关怀,无论犯了什么错,能做到一定高度地位的人总是有功勋的。
那些功勋不能因为过错被悉数抹去。
何天川被秘密逮捕后一直关押在这里。
他额头上被嵌入了芯片,监控他的激素水平和脑电波——一旦异常,就会报警。
他有点无聊地翻着本纸质书,书名叫《殉道者》。
“滴——”一声电子音,房间门被打开了。
何天川循声看,眼神骤变,他把书扣好,站起来:“殿下……”
艾登亲王的表情藏在合金面罩后面,双眼都藏在暗影里。他像尊铁壳子塑像站在门口,身后空无一人。
房门自行关上了。
“为什么?”亲王殿下嗓音又沉又哑,但声音被房间一拢,生出种难以抗拒的魔力。
魔力让何天川双膝一软,跪在对方面前,他稽首于对方的鞋尖。这古老礼节。
“混账!”艾登抬脚蹬在何天川肩头,“我刚到枯砂要塞时就拒绝你的提议了,为什么一意孤行?为什么陷我于不义!”
何天川被踢翻,一屁股墩坐在地上看着艾登笑,他没说话,因为还有别人在看:您确实拒绝我了,但您并没有检举我。我懂您的,您一直这样,心里的事不乐意说,不被逼上绝路您只喜欢随遇而安。可是帝国、甚至星联早该以您为尊。
无言的对视中,艾登看到对方难以言喻的疯狂。
他愤怒、也惋惜,蓦地从枪套里抽枪出来,抵在何天川额头:“我会交还兵权,不再做指令长,更不会去管那该死的机甲人军团计划。”
这话不知是说给何天川听,还是说给暗中看一切发生的某人听。
何天川笑着想:这可由不得您,我亲爱的殿下。您并没有自己想象中刚直,否则您怎么会乐意做这场秘密屠杀的刽子手,来自证清白呢?
“您还记得陆垳吗?您曾经忠诚的警卫员……”
艾登铁面罩后眼睛寒凉:“你想说什么?”
“他还活着,你们很快会见面,我安排好了一切……”何天川转向摄像头,“开枪吧。”
一声轻响,艾登给了老部下一个痛快。
而粒子光束再如何利索,爆破伤口依旧会有鲜血飞溅。
猩红溅在沙发上,染了倒扣的书,“殉道者”三个字在这一刻似乎有了具象,却又像被玷染了。
这之后,何天川议长认罪伏诛的消息被爆出来。
星航军统帅遇刺重伤、裹挟工程师楚浊、丧心病狂借亲王名义重启机甲人军团建设、在拉东星的福利院进行人口买卖……
一拉溜的罪状悉数罗列,够他死十次了。
舆论少有地对楚霜多了同情,但是吧……
【听说楚霜一直没脱离危险,不会已经嘎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