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向形成(104)
是刘微宇来了。
近三天过去,他终于腾出功夫来看楚霜一眼。
夜灯的微光映出刘微宇脸上的疲惫,他看楚霜片刻,把目光转向苏信昭,监控仪器的红绿色灯在他的镜片上晕出光斑,让苏信昭看不清他的目光。
从前,苏信昭不大喜欢这人,他跟楚霜熟到烂的亲密让小苏嫉妒。但苏信昭看得出,刘总长是帝国为数不多的、关心楚霜本人的人。并不会因为小霜的身份更改而改变。
刘微宇对苏信昭偏头,示意借一步说话。
二人挪到病房外间。
“卡纳斯女士找过我,”刘微宇开门见山,“她告诉我你的身份了。”
苏信昭眼睛闪了闪。
而下一刻,刘微宇突然出手——挥拳向苏信昭脸上招呼过去。
第72章 克隆
刘微宇拿左手打人,算留着三分情。
而依着苏信昭的真实水平,即便刘微宇用机械臂也不容易得手,起码不至于着着实实被揍一拳。
但小苏在毫秒内会意了对方的初衷,咬牙紧绷住身子——
下一刻,他的脸像被石头狠狠砸中,眼睛发花、身子往一边栽歪;对方佛珠的弟子珠更像小鞭子一样抽脸而过。
脸颊的烧痛和口腔里的血腥味随之蔓延开。
“没立场,没对错,没政治高度,单纯为小霜儿对你的心思!”
刘微宇指着苏信昭鼻子、出拳有名头,话说到这,他看见小苏领口跳出的滚印坠子:“他竟然把这个给你了?”
苏信昭抹掉嘴角血迹,不怪对方反而上赶着问:“你知道这是什么?”
刘微宇长叹一声,像是想了想,然后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个小物件,和大半截滚印对成了整体。
被截下去的后半截印居然在他手里。
字迹拼凑完整,刻的是“K-A-1023-1108”。
“很多年前小霜儿亲手刻的,后来他爷儿俩吵架,印被他家的倔老头用粒子刀削掉一截,我捡到了、一直没机会还给他。”刘微宇说。
父子吵架动刀子……
放楚浊身上倒也说得过去。
苏信昭脑袋里冒出连串的问题,无奈没法多线程操作,只能一个个来:“这编码是什么意思?”
刘微宇把小半截断印交给苏信昭:“K-A我不知道,1023是他生日,至于1108是他活过来、也是他死掉的日子。”
因果不明,但话本身足以在苏信昭心窝戳下一刀——楚霜把断印给他时曾说过“这是我自己的东西”,他是把自己刻上记号的过往给了他……
苏信昭把坠子握进掌心,紧得像要将编码烙在掌心。
刘微宇看他不说话,换话题:“其实……你还有另一条路。带楚霜走,他远离征战也就不用过分担心凝血障碍,能安稳过一辈子。”
苏信昭早想和楚霜离开是非,现在就连对母亲的牵挂也成了空。
他记得很小的时候,苏岚就在给他讲离别,她说“人要珍惜相遇,无论善恶都是缘分”,她说“爱你的人会换一种形态陪在你身边”,她还说“如果人死了,他负面的情绪就结束了,不值得活着的人继续累心怨恨”。
现在苏信昭终于懂了,苏岚早就在告诉他:不要因为我去恨你的父亲。
这个平凡的女人预见了今日局面,却无力挣脱改变。只得把智慧凝练成小孩子听不懂的话,提早说给他听。
一遍又一遍,直到他死记硬背、又直到他遇事顿悟。
苏信昭没回答,反问刘微宇:“为什么希望我带他走?”
他很敏锐,对方在这个节骨眼上提这事,必然有原因。
“论他的身体,很快就会吃不消。而论及他的身份,他是楚霜,却早就不是最初的楚霜了。是帝国欠他,他没必要以德报怨。”
话放在后科技时代、结合滚印的意义非常好理解。但苏信昭脑袋依旧“嗡”了一下,他即刻追问:“他的凝血障碍跟克隆有关?!”
刘微宇苦笑着:“他……”
他把目光转向病床上还在昏睡的人,给苏信昭讲了个不长的故事。
当年艾登亲王从星联死遁脱离、安定枯砂要塞后,他的军团内部发生过哗变,他因此身受重伤陷入昏迷,帝国想尽办法救治,束手无策。直到有人在他的笔记里发现了基因重组修复技术,可以让人的疾病痊愈,甚至起死回生。
这是他从星联偷回来的核心技术。
于是,国研院开始实验,经过基因库匹配,楚霜是最适合接受临床实验的人。
当时不知小楚霜出于什么目的,同意了接受实验,但四五年过去,效果不佳。
被重组的基因让楚霜出现了一系列的不良病症,差点死掉。是李谨仁博士从外域急赶回来、克隆新个体,把被扰乱的基因调整回最初状态,并植入了大部分记忆。
博士救回来一个似是而非的楚霜;
那之后,楚霜出现了凝血障碍。
苏信昭难以置信、咬着牙问:“……他自己知道吗?”
“他有很长一段时间比较懵懂,应该是博士抹去了他被克隆的记忆,我猜他记得自己参加过救治亲王的项目,但不知道自己是个克隆体。于小霜儿而言1108是痊愈的日子,但于楚浊而言,那是他儿子死去的日子,所以……”
所以楚浊不喜欢现在的楚霜,对他冷漠又刻薄。
刘微宇眼睛里散着心疼:“小霜儿这些年承受了太多,现在他痛苦的源头醒了,这不一定是好事,所以我希望他平安离开。”
苏信昭知道刘微宇说得对。
同时他也觉得荒唐,冷笑了下:“他痛苦的源头是艾登么?分明是帝国想要维护的脸面,他的父亲、甚至楚麟……”
他摇头,他不确定楚麟在整件事中扮演何种角色,念着楚霜敬重兄长,没有口出恶言。
刘微宇不多争论:“不久前小霜儿跟我提过想离开,他不承认是因为你,但我看得出来,他没说实话。就是你陪他看楚老爷子那天。”
桩桩件件、接二连三,苏信昭低估了自己在对方心中的分量。
天大的遗憾多源于“不逢时”,如果早知道,他是有勇气对楚霜说出事实的……
可惜,科技发展到今天也没做出一种名为“后悔药”的玩意。
他的心脏痛到发麻……或许女王给他埋下的瞬爆弹把心脏炸烂更痛快。
但他想到楚霜,又舍不得死了。痛苦与痴缠都源于这一人,相爱且彼此刺痛,名为冤孽。
“我就是想告诉你这些,先好好照顾他,往后如果你们要走、我来安排,包括这个,”刘微宇指自己的心脏位置,在苏信昭肩头一拍,“要不是看你为他做到这份上,我就一枪崩了你。”
他离开了。
病房门打开又关上,楼道里的光亮乍现又消弭。
苏信昭回到内间,站在病床前看人,魔怔地任凭窗外重月的光芒从左肩流淌到右肩,像已经天荒地老了。
直到病床上的人极低地“嗯”了一声,恍如一声唤魂铃。
小苏蓦地回神:“哥……”
他扑过去,声音却悄悄的。
楚霜醒了,努力好几次才睁开眼,他视线找不准人:“是信昭么……”
几个字像从有气无力的破风箱里挤出来。
苏信昭脑袋里的混乱即刻被欣喜替代,刚要嘱咐对方别多说话,楚霜紧跟着一句:“我……怎么看不清你?”
他眼前只有虚幻的影儿,如灰蒙蒙的月色画布上描出个人形。
“我叫博士来看你!”苏信昭心里“咯噔”一下,但他声音稳定,他告诫自己这时候不能慌。
楚霜真的醒了,李谨仁就来得很快,进门麻利儿一系列检查:“状况暂时稳定,还是得注意伤口和并发症,至于眼睛……是急速失血造成的眼底损伤,缓缓或许会好,”他见苏信昭一脸担心,“好不了也没事,换个电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