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哥儿下一秒 下(271)
罗湛喉头微动,侧头舔了舔唇角,对身后的人打了个手势,码头边缘处被搭了块板子,供马车上来。
大型的商船可以直接运车上去,但是有点麻烦,一般不是特别远的路没人那么干。石见驿站今日用的是中型商船,罗家为了保持神秘,直接将车拉上码头,一会儿乘船的时候,还是要力工搬卸到船上的。
那拓带人往前踏了一步,想接手罗家的马车,被罗家的护卫拦住了。
孟晚不耐烦地皱起眉头,“你这是什么意思?反悔了?”
罗湛当然不会反悔,他和孟晚之间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随时保持警惕,说出的话音调柔和,内容却分寸不让,“孟夫郎说得轻巧,等我家的货被运上了船,若是你的人把货物半路丢弃又如何?”
孟晚笑了,笑得很冷又带着嘲讽意味,“你当我是什么人,这么两车货而已,我既然答应了还会反悔故意耍你不成?除非你的货不干净。”
除了罗二叔自作主张的行动惹了孟晚不快,罗家与孟晚一直维持着一个微妙的平和。
罗湛这时候和孟晚说话也很客气,“孟夫郎行行好,不要为难我们了,卖身契我已经带来,只要你的船开出去,东西自然奉上,东西你只管检查,虽然确实有些违禁,但绝不会让孟夫郎吃官司。”
罗湛说着从怀里掏出了那天给孟晚看过的卖身契,孟晚借着码头的灯光仔仔细细地盯了一会儿,确认是真的无异,便也松了口,“可以,船开走你交东西,不然后果你应该知道,大不了卖身契我不要了,大家一起鱼死网破!”
“还是夫郎痛快,诸位请。”罗湛笑着让开,示意那拓等人可以牵走马车了。
那拓谨慎地撩开车帘,里面整整八个巨大的木箱将车厢堆得满满当当。那拓随意挑了个箱子,用手里的断刃割开麻绳,撬开木楔,里面是杂乱的木絮,拨开木絮,里面是黑沉沉的铁矿。
这东西是明令禁止的,若是运出境是要判斩刑的,可罗家只要孟晚帮他们把东西运到隔壁小镇上,一晚上就能到,只要这边没问题,镇上没有人查。
城中在许赟跟前有头有脸的也就是孟晚了,罗家把这批货交给孟晚倒也情有可原。
“夫郎,并无异样。”那拓转身回禀孟晚。
“嗯。”孟晚颔首,“拉上船吧。”
罗湛没想到孟晚就让人检查了一箱,眸光微闪,又好好看了他一眼。
是太过自信,还是根本不在乎?
两方人马对峙,看着驿站的人将两车共十六个大箱子背到船上,都是吃重的矿石,一箱就要两人去抬,好在驿站人多,货物又少,很快便将东西都安置在船上。
那拓亲自押船,商船驶远,岸上安静到只有蝉鸣声。直到船只消失不见,孟晚这才将目光从远去的船影收回,转向罗湛,眼神锐利如刀,“船已离港,罗公子,该履行你的承诺了。”
罗湛脸上的笑容不变,毫不犹豫地将手中卖身契递过来,蚩羽上前接过来,而后才递给孟晚,“夫郎。”
孟晚仔细看过后,终于露出了一个笑,随手取了手下的油灯来,将手中的身契点燃,孟晚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夸赞道:“没想到罗公子竟然如此守信,倒叫我成了小人了。”
罗湛冷眼看他,“夫郎这是什么意思,是要过河拆桥吗?”
他身后的护卫听出主人语气不对,立即上前两步手摸上腰侧刀柄,驿站这边同样动了动,双方气氛剑拔弩张,空气中都是火药味,一触即发。
这时远方的江面上突然升起一团火光,已经开出去的船只又突然折返,露出高竖起来的桅杆和商旗。
罗湛和孟晚都没动,罗湛远远注视商船越来越近,直到靠岸,脸色冷凝。
“罗公子也是手握临安脉络的豪商了,难道从来都是一帆风顺,没遇到过被人摆一道的滋味?”孟晚姿态散漫地抱胸而立,丝毫不觉得自己撒谎骗人加毁约有什么不对,甚至还有人给他送来一串新鲜葡萄,洗得颗颗分明,放在流光溢彩的玻璃碗里,说不清是那碗高贵,还是孟晚这样的美人难得。
罗湛还真没受过什么气,他们罗家人靠着祖宗荫庇,在临安乃至整个南地都是横着走的角色,没有谁敢轻易得罪。
近些年他们家族最大的跟头就是押错了宝,死了大批主脉的人,伤了根基,导致现在龟缩在临安被孟晚这种权官夫郎骑到头上。
江风依旧,吹动着罗湛的衣袍,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思绪,许久后突然长叹一声,“孟夫郎,罗家从始至终都不想与你为敌,得罪了你的族长,我们说杀……换掉就换掉了。”他换了个词汇,又继续道:“罗家的诚意你应该能看得见,我知道你不缺钱,霁宁和您关系很好吧,说起来,他还要叫我一声堂哥。”
孟晚拈起一颗葡萄送入口中,清甜的汁水在舌尖爆开,“所以呢?和我打感情牌?别说是罗霁宁,就是我亲弟弟我也不在乎。”
他这般六亲不认的样子,反而把酝酿半天的罗湛思绪打断了,罗湛以拳抵唇失笑一声。
这一笑孟晚猛地警惕起来,罗湛被他摆了一道,这会儿不见半点恼怒,竟然在笑?
“夫郎!罗家的货箱里有活人!”
他们说话耽搁的功夫,驿站的商船已经重新返回靠了岸,那拓没等船停靠到岸边,就跳到了码头上,几步冲到孟晚面前,“夫郎,方才安置货物时,我见有个箱子缝隙里透出点异样,撬开一看——里面竟是个奄奄一息的孩童!被塞在铁矿缝隙里,不止一个,足有十四人!”
货箱高大,孩童瘦小,有的箱子里甚至挤下了两个小孩。按照计划那拓本来也是要回程的,却没必要这么急,这么快,实在是遇到了突发状况。
那拓话说完的同时,码头靠近城门的地方突然有人踏马疾驰而来,为首的许赟身穿官服上了码头,看向孟晚的神色复杂,“孟夫郎,本官接到有人前来报官,说你用驿站的商船私运人口。”
《禹国律法》私运人口下海者,判海上私运人口罪,绞;船货入官,同谋、纵容者同罪。
而且这条罪责多数是加罪,因为私运人口的前提条件便是略卖人口罪。
《禹国律法?刑律?盗贼》设方略诱取良人及略卖良人为奴婢,杖一百、流三千里;若孩童 十岁以下,虽和亦同略诱法,未卖亦同罪。若为和同相诱,杖一百、徒三年;致伤绞,致死斩。孩童三人以上或再犯:不论已卖未卖,戴百斤枷号一月,再发极边永戍。
也就是说,只要孟晚认下私运人口,他就是数罪并罚,无力翻天。
江面上起了一层薄雾,本就阴暗的天空更加深沉,云层又厚又重,像是在酝酿一场巨大的风暴。
“轰隆”一声巨响,孟晚瞳孔骤缩,手中的玻璃器皿连同熟透的紫红色葡萄全都掉到了地上,他霍然转头看向罗湛,眼中怒意翻涌,浓丽的脸上此刻染上了冰冷的杀意:“罗湛!你敢耍我!”
一群最小才三四岁,最大也不超过七岁的孩子被衙役从船上搜下来,小的好像是被喂了药,一直昏睡不醒,只有几个大的还清醒。
“孟夫郎,你看这……”许赟一脸为难。
孟晚的目光从罗湛那里挪到他身上,冷笑出声,“我若说这些孩子是罗家人塞到我家商船上的,只怕大人也不会信了。”
许赟低眉耷眼,“孟夫郎,此事难办,商船是你的,如今在你船上搜出这些孩子……本官纵是有心维护,也难以服众啊。”
孟晚还有什么看不明白的,许赟这是站在罗家那头,配合着罗家人给他下套了?
他胸口起伏不定,看也不看许赟一眼,直接对罗湛发难,“罗公子刚才说得好听,眼下不仅要让我身败名裂,还要置我于死地?真是下了一步好棋啊!”
罗湛轻笑了一声,其中带着淡淡的得意,“明明是夫郎毁约在先,如今怎么还怪到在下头上呢?夫郎若是诚心与我们罗家合作,也不会落到如今这个地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