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縶(98)
“呵……让我求他?不可能!”她语调忽然陡转,像是被扎进了旧疤,“我怎么可能让他们做主?我那时候只有一个念头……不管用什么办法,只要能救你!”
安宇怔住,眼前的母亲,陌生无比。
“你现在怎么想起问这些人?真以为他是多好的人?”母亲咬牙切齿地说,“他跟你半毛钱关系都没有,他命不好,是个灾星,天生就有病,克得他们丁家不知道多嫌弃他……结果你一病,那些人居然跑来问我要不要‘合适的人’,说他是最有可能救你的……呵呵,我怎么可能让他们这些人做主?!”
安宇静静站着,指尖都开始发冷。他轻声问:
“所以……他还是来了吧。去配型了。那后来呢?他去哪儿了?”
母亲没有立刻回应,仿佛不愿再提,嗓音低低的:“医院那边说没他事了……后来也就没再联系,不用他捐,他就……消失了。”
“消失了?”
安宇低头,脑中画面翻涌……他忽然明白,他“巧合”地进入公司实习,接触到广垣,或许从来都不是偶然。
“……妈。”安宇斟酌了一下鼓起勇气问道,“你有没有想过……他有病的话,当年如果真捐了,他会不会因为我出事……”
母亲摇摇头,笑了,眼神看向安宇亦是极度的冷漠。
她没有说话。
可安宇,仿佛已经听到了答案。
……
深夜,窗外灯光阑珊,安宇一个人站在书房阳台上,看着楼下无声的城市车流,忽然有种强烈的冲动。
他想见丁维执。
那个人,是为什么愿意走进医院为他配型。
想知道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更想知道,他这个哥哥,和广总是什么关系……自己又被隐瞒了多少……
作者有话说:
第88章 白驹过隙(6)
安宇在书房阳台坐了很久,开着窗,但没让他清醒多少。
北方夜风穿堂而过,早晚温差大,冻得他指尖发僵、脚底生寒。他拿着手机,机械地刷着短视频,指尖一滑一滑,眼神却早已失焦。屏幕上的内容像流水般掠过,他什么都没看进去。直到手机彻底黑屏,电量耗尽……
一夜没合眼,他眼下青影隐隐,思绪混沌如雾。
天光微亮时,他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听着母亲卧室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他缓缓起身,走到那扇门前,抬手,敲了两下。
屋内一片沉默。
等了片刻,又敲了几下,力度比刚才更重。
“什么事啊?安宇你神经病啊?”母亲的声音隔门传出,困倦而不耐。
“妈,”他低声道,“我想再跟你谈谈。”
过了一会,开了一道缝。
母亲披着睡袍,眉眼阴沉。她看起来亦是没有睡好,眼角有疲惫的皱褶,眼神和昨晚一样冰冷。
“你又想干什么?”
安宇直视她的眼:“你昨晚说的……‘他已经不在了’,是什么意思?”
她明显一愣,脸色一滞,随即扭头就往屋里走,懒得理他。
安宇跟了进去,关上门,站在她背后,低声发问:
“当年他,是不是来配型了?”
“你烦不烦!”她猛然回头,像是被逼进了死角,“你哪听来的这些狗屁?你是觉得自己命是靠那个贱种救的你去找他!现在反过来质问我做什么?!”
“我只是想知道真相。”安宇第一次和母亲说话间带上明显的对抗,“他也是爸的儿子,怎么说也是我哥。”
母亲脸色倏地一白,像被什么击中,却仍咬着牙撑住。
“你把他叫来医院,从头到尾他给我配型的事……你却只字未提。你说他配完型就消失了……妈,你隐瞒这些,是为什么?你到底怕我知道什么?”
“够了!”她的声音尖利起来,“你知道我为了你能活着,低声下气成什么样吗?知道当年我听医生说‘他兄弟俩配型成功了’那句话时什么感觉吗?你爸留给我的是个什么烂摊子?!我为了保住你命,有错吗?!”
“你没错。”安宇深吸口气,仍强撑着平静,声音低下去,“可你不该骗我。”
母亲嘴角轻微颤着,突然绽开了一丝笑容,那笑容诡异又脆弱,她缓缓在床沿坐下,动作优雅,齐腰的长发散乱地垂落,遮住了半边脸……
“他那种人……”她喃喃自语,自说自话,“命里就不该活着。”
她缓缓偏头,望着安宇,眼中亮着某种危险的光:
“从小体弱多病,克父克母,行为更是……不堪至极。你爸、你爷爷那一家子都避之不及,丁家人没人待见他。”
安宇眉头紧锁,声音充满疑惑:“所以你还找他来配型?妈,这合理吗?他为什么给我配型?谁逼他了?”
“我只是……给他提了个醒。”她抬眼看安宇,眼神里有种自我辩护的狂热,“他知道你是谁,他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我只是说了几句话,是他自己同意的,怨不得我。”
“然后他就彻底消失了。”
安宇看着自己的母亲,周身发寒,“妈……你是不是一直觉得自己能掌控一切??”
她的神情终于变了,像是被戳中了底线。
她猛地站起身,抓起床头手机,动作急促又混乱,手指发抖却还是点开了屏幕,一边颤声咒骂:
“我养了你这么多年,到头来你站在那贱种那边?行……我真是白养你了!你真要知道,那你去问你那位好姑姑,看她怎么说!看看她当年怎么跟我说的!!”
“你要干什么?!”安宇一惊,上前一步。
“你不是要追根问底吗?你不是要替‘你哥’讨公道?那我成全你,配型的事儿,可是你姑姑先提出来的!”她已经拨出电话,按下了免提。
嘟……嘟……
手机安静地响着。
“喂?安秋?”
一个清晰的女声从手机里传出,听起来已经起床了,是丁维执……也是安宇的姑姑。
“姐,是我。”
安宇母亲的声音微微一顿,像是压着情绪,但随后便像拧开了某个阀门,爆发在一瞬间倾泻而出:
“姐,这么早给你打电话打扰了,有个事儿……那个丁维执,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是不是都觉得他跑没影了跟我有关?现在好了,我儿子知道了,跑来质问我,说我是不是逼’他哥’去捐骨髓,是不是我害了人!你们满意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安静。
“说话啊!”她几乎歇斯底里,“你们丁家一个个都干净,都高高在上,一出事就把锅全甩给我!丁维执是怎么被你们怎么吃干抹净的?真有事儿又成宝了,那我儿子呢?命都快没了,我去找人救命,有错吗?!你们一个个藏得跟鬼似的,躲得干干净净,现在倒来倒去,错全是我!是不是你告诉安宇的!!!???”
“安秋…你冷静点……”姑姑的声音温和下来,“这么早你突然说这个…是发生什么事了吗?策策确实是去配型了,我当然记得,我陪着他去的。可你现在…你现在突然说这些…是发生什么事了吗?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她冷笑了一声,带着讽刺,“他没告诉你?我亲自去找过他!我跑到他单位找他人,你以为是他不计前嫌大发慈悲?他那副痨病鬼样,心这么好?你信?!呵,我不找他,他会管我儿子的死活?”
那头沉默了下来,只能听见隐隐的脚步声,像是有人在起身走动。
“你们明明知道配型成功了!”她继续咬字发狠,像是要把心口那团火全数烧出来,“却一个个说什么‘策策身体不好,再等等医生治疗方案’…能不捐就不捐,好人都你们做…把锅全甩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