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縶(96)
广垣忍不住笑出声,一只手悄悄攥紧了轮椅的把手,又松开。他另一只手拨开维执额前汗湿的刘海,看着维执的眼睛说:“昨天是谁不用止痛的晚上疼得睡不着?李哥,你知道是谁吗?”
“……”
“这次这个药真的温和。”
站在厨房门口收拾药盒的老李点头如捣蒜:“对对,小丁,医生说这个药回家吃效果好,副作用小...”
维执妥协,缩进毯子,“好吧。”
广垣赶紧把剩下的蜂蜜水递过去。维执一口气喝了半杯,嘴角还沾着一点梅子水,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好了,大功告成。”广垣揉了揉他发顶,语气柔软,“我们策策最棒了。”
厨房里,孙姨把汤碗轻轻放在托盘上,陶瓷与木质托盘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她听着外面安静下来,准备把广垣的晚餐端出去。
广垣这孩子,回来连衣服都顾不上换,饭也没顾上吃,就围着小丁打转。
她是真没见过广垣为谁这样上过心。那份紧张,是藏也藏不住的真心……
想着,她将碗盘又摆正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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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厅中,广垣坐回到维执旁边的凳子上,声音轻快起来问道:“芒果好吃吗?”
“今天这么棒,明天还能这样痛快喝药的话,给你切一整个?“
维执埋在轮椅的毯子里,声音闷闷的带着点鼻音:“广总...大半...都是你吃了...”
顿了顿,又补一句:“你再说,我一会儿吐出来还你。”
“……我错了,策策真的很棒了,下午好好睡觉,药也吃了,没闹脾气,还配合我骗吃骗喝……”
“那你明天还骗吗?”维执抬头,表情是对广垣肉麻鼓励的无语,“药是草莓味的?”
广垣一挑眉,装作认真思考:“那得看你明天乖不乖。”
“那我肯定不能随你心意,你不讲道理。”
“我本来就没说要讲道理。”
“……”
维执大无语,干脆自己抓起毯子拉过头顶。
广垣只能笑着连人带毯子轻轻环住,隔着毯子都能感觉到下面的人在微微发抖。
毯子下传来闷闷的声音:“......药苦死了……要不,还是扎我吧,打针。”
“我知道。”广垣隔着毯子揉了揉维执的后脑勺,他是真怕维执难受,可又想哄他。
心疼,嘴上却又顺着开了句玩笑:“那你也考虑下血管的意见,扎针疼啊,要不和药厂提提意见,让他们把药做成芒果味儿的?”
维执不动,片刻,竟然哑声“嗯”了一下。
广垣轻轻笑了下,没再说什么,把维执从毯子里刨出来,伸手理了理他额前的发。
“好,下次给你换。”
维执没再吭声,睫毛低垂,呼吸渐渐稳下来,继续靠回去撑着、缓着这段难受。
孙姨把广垣的饭菜放在餐桌,听着这段对话,心里也酸酸的,觉得自己也帮不上,叹了口气,低声嘀咕着往厨房走:“这哪是吃药,跟打仗似的……小丁可太难了。”
正走到厨房门口,老李还在低头收拾着药盒。孙姨靠过去,压低声音问了一句:“李师傅,他这药还要吃多久?”
老李手上动作顿了顿,叹了口气,也压着嗓子回道:“得慢慢来。你没见医院那会儿,连口水都咽不下,咳都带血……现在能回家吃药,已经算好起来了。”
孙姨一听,更是忍不住小声嘀咕:“那垣垣是不是太急了,这么快接回来…”
话音落下,老李却没再接话。
她又回头望了一眼。
广垣闷头吃了一大口饭,没等咽,回身又替旁边的维执掖了掖胸口的毛毯。
毯子软塌塌地顺着维执瘦削的肩膀垂下,看起来都没什么弧度。
孙姨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心口一紧,忽然说不出话来。
老李没抬头,只是继续整理药品,声音低下去:“不是他急,是怕。”
广总的心理他明白,是怕再晚一点,就没机会带人回来了。
孙姨听了怔了怔,好像懂了,喉头泛酸,又不敢多说什么,只转身回了厨房。
屋里很安静。
餐桌边,维执闭着眼窝在轮椅里,没说着急回卧室歇着,像是在悄悄等广垣吃完饭,只不过身上毯子角角被他攥得皱皱巴巴。
广垣坐在维执身边,扒拉着吃上几口饭菜就回头看看维执,像看不够似的。
作者有话说:
第87章 白驹过隙(5)
北方的春天总是姗姗来迟。虽已是暮春,街头背阴处的有些树却才冒出疏疏的花苞。
安宇这段时间忙得焦头烂额,一边实习一边准备毕业论文,根本抽不出空。自从那次鼓起勇气跟广垣搭话之后,他就再没腾出时间继续深究……其实连他自己事后也觉得,那天确实太冲动了。到底是哪来的胆子,敢对着公司的老板说那些莫名其妙的话?一想到广垣当时的神情,他每次梦回都恨不得撞墙。
小长假第一天,他终于回了家。
站在北方省城高档小区楼下,他仰头看了眼那扇熟悉的窗户……
他已经很久没回来了。
母亲在经济上从没亏待过他和妹妹,但他总觉得,她心里有一块区域,是故意锁着不让他们靠近的。尤其是父亲去世后,她带着兄妹俩从原来的城市搬到省城,与过去几乎斩断了所有联系,除了偶尔往来的姑姑,其余亲戚一个不剩。
安宇深吸口气,攥了攥拳头,还是抬脚进了楼。
从电梯走出来,他熟练地按下密码,推开门把手,熟悉的家具铺展开来,空气中飘着饭菜香。厨房里母亲正忙着,听到响动,惊喜地回头走了出来……她仍保养得宜,身形纤细,妆容清雅,眉眼间透着一股天然的风韵,围裙束在腰间,长发挽成低髻。
“回来了?你下高铁怎么没打电话给我?”
“嗯……”安宇放下背包,声音不太自然,“车站人多,放假人太挤了,下车着急打车,就忘了。”
母亲没太在意,随口问:“安菱打电话给你了吗?她今天回不回来?”
“……没有。”安宇顿了一下,随口答。
“也是,”安宇母亲笑着摇摇头,语气轻淡,“这丫头自从住校以后,连我电话都懒得打,青春期的小姑娘,真难管。”
安宇回应道:“用我去接她吗,她回来吗?”
“不用,我等会问问。你先歇着,看你脸色都不太好,是不是外面也不好好吃饭?实习很累吗?要不别去了,专心准备毕业。”
“没事,我挺好的。妈,我先去洗个脸……对了,”他顿了顿,眼睫垂下,“我前阵子梦见爸了。”
厨房突然静了下来。
菜刀“咔”的一声停住。
母亲缓缓抬头,眼神微微眯起:“怎么突然提他了?”
安宇脊背不自觉地绷紧。他知道母亲向来敏锐,最忌讳他们提起从前的事。
但这一次,他不能再装作没察觉了。
“我就是……梦见了。”他声音压得很低,“妈,爸当时在哪儿海葬的?”
母亲脸色倏地沉了。
“海葬,不就是撒海里了?哪还分得清地方?要真想他,哪天咱们去海边看看。”
她顿了顿,忽然转过身,目光直直地看着他:“安宇,你是不是听到了什么?”
安宇心口一紧,明知道瞒不过她,却还是装傻:“没有,真没什么。”
母亲凝视他几秒,没再追问,只是转身继续切菜。
他低头准备进屋换衣服,却听见母亲不轻不重地说:“你爸的事,该忘就忘。他走了,你跟安菱打小儿也是跟我姓的,就别琢磨这些没用的。”
他脚步一顿,背对厨房,目光落在茶几上的相框里——一张泛黄的合影,父亲将他们兄妹搂在怀里,笑容温和。但从记事开始,父亲就是那个“很忙”的人,来去匆匆,印象比照片还要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