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縶(73)
广垣的指尖顿了一下。
维执将这个细微的停顿看在眼里,心里泛起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
他看着广垣的眼睛,认真地一字一句道:“你一直在告诉我,我们以前的事,可是……”
“…你从来没有告诉我,我经历了什么变成这样的。”
他不是个会轻易怀疑别人的人,可是这件事已经困扰了他太久太久了。
他甚至已经不再期待自己能恢复记忆了。
——可至少,他想知道,自己到底经历过什么。
房间里再次沉默下来。
广垣的手仍然握着他,可是力道比刚才轻了一点,指尖微微收紧,像是迟疑,像是衡量,像是在做某种难以决断的思考。
他很快垂下眼睫,淡淡一笑,语气依旧温和:“策策,你才刚醒来,记忆受损太严重,医生说过,不能太急……”
“我没有急。”维执轻声打断了他。
广垣微微一滞。
维执的眼神很淡,但那种淡,却是被迫接受了某种困境后的麻木。
他嗓音沙哑,却透着一丝固执地冷静:“我只是想知道,生病之前,我是不是……做过什么让你不愿意说的事。”
广垣的呼吸顿了一下。
这句话,像是一根细长的针,直接刺进了某个不愿被触碰的真相。
维执盯着他,眼里没有愤怒,也没有埋怨,只有一片沉静。
他在等一个答案。
可广垣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掌心微微收紧,将他的手指包裹得更紧了一些。
“策策。”他的嗓音仍然温柔,但带着不容动摇的笃定,“你什么都不用担心。”
“我会一直照顾你,直到你彻底好起来。”
他没有回答。
他没有解释。
他甚至没有否认。
他只是再次回避了这个问题。
像是这件事,根本无关紧要。
维执的指尖顿时变得冰凉。
他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握住,呼吸顿时变得有些不稳。
——他得不到答案。
——他永远都得不到答案。
广垣抬起手,轻轻抚了抚他的头发,动作极为温柔,语气也仍然是带着安抚意味的:“吸会氧吧,你累了,不要再想这些了。”
维执没有挣开,也没有再追问,只是随着广垣的搀扶缓缓躺下,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这次他知道了,广垣不会告诉他。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八千里路(8)
晨间查房刚结束,护士和护工也在收拾完东西后离开,门轻轻合上,室内恢复了新风系统运作的微弱嗡鸣。
维执半靠在病床上,液体顺着输液管静静地流淌进他的身体,侧肋下的引流管仍未拔除,淡红色的积液缓慢地流入管路。
窗外的天光很好,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落在他的手背上,苍白、脆弱。
他仍然被困在这间病房里,出不去。
广垣已经去上班。
临走前,他俯身为维执调整了床头的角度,指腹轻轻按了按维执的手背,低声叮嘱:“午饭我今天送过来,别胡思乱想,等我。”
维执只是低着头,轻轻地“嗯”了一声。
他没有告诉广垣,其实这几天,他几乎没怎么睡过。一闭眼总是在梦境和现实交界的黑暗中醒来。
“你的恢复情况比预期的要更慢一些。”
晨间查房时医生的表情比往常更凝重。
“近期有没有感觉心悸或者呼吸不畅?”医生翻阅着记录本,声音低沉。
维执垂着眼,没有回答。
医生皱起眉头,耐心地又问了一遍:“丁先生?”
“……有。”他终于低声开口。
医生示意旁人做好记录,又翻了翻昨天的检查数据,语气更加谨慎:“心脏功能恢复的不太理想,如果持续这样,我们需要重新评估治疗方案。”
重新评估?
维执怔了一下,抬眼看向医生:“什么意思?”
医生顿了顿,语气放缓:“别担心,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休息,如果恢复情况一直没有好转,我们也有下一步方案。”
“……下一步方案?”维执低声重复了一遍,指尖抵在被角上,轻轻收紧了一些。
医生没有再说太多,只是安抚道:“不管怎样,还是要尽量保持心情放松,术后恢复本来就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直到医生们走出了病房,轻轻合上门。
病房里顿时安静下来。
维执靠在床头,指尖无意识地收紧,又松开。
他到底还要在这里待多久?
——如果他死了,是不是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他的指尖猛地收紧。
可他没有立刻否定这个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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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垣中午回来的时候,维执的状态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他安安静静地靠坐在床上,还是在看那本插图版的《八十天环游地球》。
直到广垣的目光落在他宽大的病号服袖口露出来的手臂上时,眼神猛地沉了下来。
——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红痕,像是被指甲狠狠掐出来的。
广垣甚至没来得及脱下外套,他快步走到病床边,放下家里阿姨特意给维执煲的汤,一言不发地抓住维执的手腕,声音低沉:“这是什么?”
维执怔了一下,随即不动声色地想抽回手:“没什么。”
“丁维执。”广垣的声音很低,带着某种深沉的警告意味。
维执垂下眼,不说话。
他当然知道那道红痕是什么。
是他上午一个人躺在病房里,忍不住胡思乱想时,自己浑然不知抠出来的。
当时只觉得手上的疼痛能让他冷静一点,没成想留下这么明显的痕迹。
可他没想到,广垣会这么快发现。
病房里安静得可怕。
广垣没有逼问,只是抻过椅子,坐在维执面前,低头看着他:“你在想什么?”
维执抬起眼,看着面前这个人。
广垣的眼神仍然沉稳,可仔细去看,那层冷静下,隐藏着深深的怒意和隐忍。
维执的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广垣你累吗?”
“我一直都好不了怎么办?”
广垣目光深邃。
他低声道:“策策,你是在试探我吗?”
维执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
但他的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在试探。
他想知道,如果他真的变成一个一无是处、甚至永远无法康复的废人,广垣是不是仍然会像现在这样照顾他,不离开他。
可他又害怕,答案并不是自己想要的。
广垣望着他低垂的眉眼,心里莫名发紧。
从前的维执也总是这样,他不会直接说出自己的害怕和不安,可他的眼神、他的细微动作,早已暴露。
即便到现在,依然是自己默默忍受,而不是向别人寻求安慰。
这才是最让人心疼的地方。
“策策。”广垣轻轻唤了他一声,手指顺着他的手背滑到腕间,轻轻地捏了一下,“你能不能,别总想着这些?”
维执没有说话。
广垣轻轻叹了口气,从椅子上起身,靠近床边,伸手将人揽进怀里。
维执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他本能地想躲,可广垣的怀抱太温暖,结实,宽阔,他甚至能感受到对方心脏的跳动,稳健而有力。
他的指尖不自觉地抓紧了广垣的衣角。
“你记不记得,你小时候生病住院,医院是什么样的?”广垣突然低声问。
维执愣了一下,下意识点头。轻轻说道:
“走廊里有加床,人来人往,家人躺在自带凳子或者地垫上守着,病房里总是闷热的,空气里…很多味道。”
广垣低头看着他,轻声道:“维执,那你看看现在,过得好一点了吗?忘掉那些回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