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縶(115)
广垣没说话。
“我今天听你妈妈讲你小时候的事。”维执说,“我也想问我自己的事,但我不记得。也不知道该问谁……”他喉结动了动,顿了一下说:“我想知道。”
广垣闭上眼睛,又睁开。
他知道会有这一天。
从维执开始慢慢恢复,他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策策。”他叫他。
维执抬起头,看着他。
房间里只开着一盏床头灯,光线昏黄,落在维执脸上,把他眼睛里的光也染得柔和。他就那么看着广垣,有点忐忑又有点期待,像一只想知道答案又怕听到答案的小动物。
广垣看着他。
“上次出院的时候我说过...”他开口,声音有点涩,清了清嗓子才继续,“你父母已经去世了。但其实……你现在身体好些了,我可以告诉你更多的是,他们去世的时间更确切的说,是在我认识你之前。是的,那时候他们已经不在了。”
维执看着他,没说话,但眼睛里的光暗了暗。
“具体的时间,”广垣说,“是你上大学那会儿。”
维执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后来我们在一起之后,”广垣继续说,“你也没怎么提过他们。我知道的不多,只知道……”他顿了顿,斟酌着措辞,“他们是车祸意外离开的。”
他挑着能说的说。
不能说维执他们家那些不为人道的艰难。不能说那段时间维执是怎么熬过来的,不能说他多少次在深夜流泪惊醒,不能说维执后来为什么离开,更不能说那些年他一个人承受了多少。
那些事,他一件都不会说。
没必要。
维执现在这样就很好。身体在慢慢恢复,情绪在慢慢平稳,每天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偶尔想起来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那些沉重、黑暗、锥心刺骨的过往,既然他已经忘了,那就让他忘了吧。
“所以你……”维执开口,“也没见过他们?”
广垣摇摇头:“没见过。”
维执没再说话。
他把脸埋回广垣肩窝里。广垣感觉到肩窝那里有温热的东西,很轻很轻地,沾在他皮肤上。
他没动,就那么抱着他,手一下一下在他后背拍着。
他知道维执在哭,也知道他不想让自己知道他在哭。
所以他只是抱着他,拍着他,什么都不说。
过了很久,维执开口,声音闷在被子和他胸口之间,有点听不真切:“……我今天见了你爸妈。”
“嗯。”广垣应着。
“那是不是也该……”维执说,“带你去见见我爸妈?”
广垣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得胸腔轻轻震动,把怀里的人带得一颤一颤的。维执抬起头,眼眶有点红,鼻尖也红红的,皱着眉看他,像是在问他笑什么。
“没什么。”广垣收了笑,伸手抹了抹他眼角还没干的泪痕,指腹轻轻擦过他的皮肤,“我就是觉得,你这逻辑思维能力恢复得挺快。”
维执红着眼眶瞪他,没什么威慑力。
“对,”广垣说,认真地看着他,“你说的对,是该去见见。”
维执眼眶还红着,但浅浅地笑起来。
“我回头联系一下你姑姑,”广垣继续说,“问一下墓地的位置。等你身体再好一点,能出远门了,咱们挑个日子去一趟。”
维执看着他,眼睛里有像是期待,又像是感激,还夹杂着一点说不清的什么。
“好。”他说。
广垣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嘴唇贴在那儿停了两秒。
两个人又安静下来。维执靠在他怀里,呼吸慢慢平稳下来,刚才那点情绪的波动渐渐平息。
广垣的手还在他后背拍着,一下一下,节奏缓慢。
“广垣。”维执忽然又开口。
“嗯?”
“你说的那个日子,”他闷闷地说,声音不大,“大概要等多久?”
广垣想了想,诚实地回答:“不知道。看你恢复的情况。可能要几个月,也可能……更久。”
维执没说话。
广垣以为他失望了,正想说什么,忽然听见他轻声开口:“那你要记得。”
广垣愣了一下。
“别忘了。”维执说,语气有点认真,“我怕你忘了。”
广垣看着他,看着他埋在自己肩窝里的侧脸,看着他露在外面的一小截后颈。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不会忘。”他说,声音比刚才更轻,也更认真,“你的事,我一件都不会忘。”
维执没应声,但埋在他肩窝里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说:
菘菘子:(555抹泪)总有些日子要好好珍藏,从前的和现在的,都值得珍惜。(感动捶地哭)
第99章 种豆得豆(完结章)
接下来的一年,日子过得很慢,也很快。
像一根被水浸过的棉线,湿漉漉地拉长,又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晾干收紧,松松紧紧之间,一年就这样过去了。
慢的时候,多半是在医院。
维执躺在病床上,仰头看着点滴瓶,一滴一滴往下落。
一滴,两滴,三滴。
数到几十的时候还算清醒,数到几百就开始眼花,数错了又得从头来过。后来他索性也不较劲了,数着数着眼皮就慢慢合上,睡一会儿,醒来时药已经换了一瓶新的,护士轻手轻脚地从床边走开,而窗外的天光却好像没有挪动过多少,仍旧停在原来的位置。
快的时候,却又快得让人有点恍惚。
春天过去,夏天来了;栀子花刚谢,院子里的桂花又开。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一点甜味,他还没来得及记住上一季的香气,日历已经被翻到了下一页。
那场大手术在初夏。
维执被推进手术室之前,广垣一直握着他的手。
当时所有人都认为手术成功概率很低,很可能今天就是他们最后一面。
从病房出来,到走廊,再到手术室门口,几百米的距离,两个人谁也没有松开。医院里人来人往,推车的轮子碾过地面,发出低低的声响,远处偶尔有人压着嗓子说话,空气里混着消毒水的味道,一切都显得忙碌而又冷静,只有他们两个人像被隔在了另一个世界里。
维执躺在推车上,脸色白得几乎透明,太阳穴下那一小片皮肤薄得像纸,细细的血管隐约透出来。
可他的眼睛却很亮。
他看着广垣,嘴角一直弯着。
“别这副表情。”他说,声音有点哑。术前禁食禁水,嗓子干得厉害,说话的时候气息轻轻擦过喉咙,带着一点沙哑的摩擦声,“又不是第一次。”
广垣没说话。
他的手却握得更紧了些。像是怕一松开,人就真的被推进那扇门里,再也抓不回来。
维执看着他,胸口轻轻起伏了一下,像是又攒了点力气。
“等我出来,”他说,顿了顿,声音低得像是在说悄悄话,“你给我讲个笑话听。”
广垣喉结滚了一下。
他点点头,过了一会儿才挤出一句话:“好。”
他说:“给我这么长时间,我肯定能想出一个好笑的。”
话说完的时候,他的眼眶已经红了。
红得迅速,马上低头都掩不住。
手术室的门在两人之间慢慢合上。
那一刻,世界安静了。
九个小时。
后来有人问起,广垣其实也说不清那九个小时是怎么过的。
他只记得自己和其他家属一样,坐在走廊外的椅子上,抬头看着墙上的屏幕,上面亮着三个字——
手术中。
某种意识上说,时间已然失去了刻度。
孙姨中途送来了饭,他没吃。
维执的姑姑发消息问情况,他没回。
父母过来看了一眼,被他劝回去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