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縶(70)
广垣侧身,生怕父亲那咄咄逼人的语调惊扰到昏迷中的维执。他放低声音,起身从床前离开,走向里侧隔间,示意父亲和母亲一同前往,同时轻声说道:“爸,我最近不会回去。他的情况随时可能恶化,我不能离开。”
“一个什么都没有的男人,值不值得你如此不顾一切?你以为你每天出现在公司里,就不会有人打探消息吗?你再不回来,这件事迟早会传得满城风雨。你打算如何向董事会交代?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这是儿戏吗?!”
广垣父亲的声音压得很低,却让人感到像是随时会爆发的火山。
“值得。把维执带回来,就是为了救他,与你们任何人无关。我的选择,从今以后,不需要别人来置喙。”
广垣语气平静,却也透出一种不可动摇的坚定。
父亲的胸口起伏更加剧烈,显然没料到广垣会如此强硬,一时竟无言以对。
他的目光扫过病房内那一排排复杂的仪器,最终定格在那冷冰冰的电子屏幕上,冷笑着问道:“你实话说,你跟他到底是什么关系?”
广垣攥紧拳头,沉默了几秒后答道:“爸,妈,如你们所见的关系。”
“啪”——一个响亮的耳光在屋内炸开。母亲压抑的质问声从旁传来:“你怎么能这样?广垣?你还是我儿子吗?”
广垣高大,被母亲一巴掌打到,身形未动,只是此刻解开一颗衬衫领口扣子的样子,显出些颓废。
他没有再看父母,而是望向窗外,随即又转回目光注视着病床上那沉睡的维执,眼中柔软渐生:“是我以前总在逃避。现在他病得很重,即便不是我的爱人,只是我的朋友,你们看在情分上,给他最好的治疗也是我应该做的。不管你们如何看待,我绝不会放手。”
父亲欲言又止,最终在与广垣那毫不妥协的眼神对视后忽然沉默。
“你想过后果吗?”父亲低声问道。
“我想过。”
广垣缓缓抬眼,语气依旧平静:“无论是公司还是这些年的信托,你们可以踢开我,断绝我的继承权。但只要他还需要我,我绝不走。”
“这话你真能说得出口!”
两人僵持良久,空气中仿似凝结了一层无形的寒霜。
见势不妙,广垣母亲轻轻拉了拉父亲的衣袖,示意这里是医院,不能再继续争吵。父亲沉默良久,最终只甩下一句:“你会后悔的。”便推门离去,母亲也随之离开。
病房的门重新关闭,寂静再次笼罩。广垣望着那扇沉重的门,怔立了好几秒后才回过神来。他轻轻呼出一口气,仿佛将所有愤怒、委屈与疲惫一并释放——脸上的巴掌余温依旧,但他早已不在乎。重整表情后,他转过身,缓步回到室内。
他走到床边,伸手轻轻探了探维执额头的温度。他知道自己这个动作没什么实质的作用,但是这是他能触碰仅有的位置。维执呼吸机的管道随着胸口的微微起伏,一上一下地配合着他那微弱的呼吸。广垣俯下身,在他额头上轻落一个极轻的吻,低声呢喃:
“策策,我不走。你快点好起来。”
心痛如潮,又在监护仪声中渐渐淡去。
广垣再次轻握住维执的手,手仍冰凉,还透着些许术后浮肿的痕迹。病床上,维执似乎感知到什么,睫毛微微颤动,呼吸也随之急促起来。
广垣立刻伸手按下床头的呼叫铃,表情霎时满是担忧。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八千里路(6)
——四周后。
病房里静悄悄的,落地窗外的阳光透过病房浅蓝色纱帘洒进来,将屋内映得温暖柔和。
室外春天已经到来,风都带着微微的新绿抽新芽的气息,可病房内依旧维持着恒定温度,在适宜的26℃,不冷不热,适宜康复。
病床上的人半倚在摇起的床头,病号服不太合身的裹在身上,肩膀上松松垮垮地搭着一条橘色的薄毯,身形极度清瘦,领口露出的锁骨清晰分明,白皙得近乎透明,衬得整个人愈发削瘦脆弱。他的指尖仍有些冰凉,青筋若隐若现,手臂上还能看见大片尚未完全消散的淤青。每一个细节,都昭示着他刚刚和死亡擦肩而过的事实。
他的手腕纤细,修长的手指单手拿住一本插图版的《八十天环游地球》,指节稍稍泛着病态的苍白。书页轻轻翻动着,可那双曾经锐利而明亮的眼睛,如今却有些怔怔地盯着某一处,翻得太快,明显没在看内容。
睫毛轻轻投下淡淡的阴影,脸颊因为太过瘦削微微有点凹陷,薄唇却因大病初愈失去了血色,只剩下浅浅的紫和淡淡的白。
即便如此,这人却因这说不出的变化,好看得让人想要多看几眼。病态并未掩盖他本身的轮廓,反倒让人心疼的惊心。
他垂着眼,脸上带着一点不耐烦的神情,尽管已经渡过了最危险的时期,维执依旧孱弱到连简单的动作都带着几分疲惫。他抬起手想拉一拉滑落的毯子,可腕力不济,动作慢了半拍,竟没能拉稳。
这副模样,让坐在床边的广垣心口微微一紧。起身帮他重新裹好毯子。
“我不吃。”
维执并不领情,把头一偏,倔强地闭上嘴,整个人往柔软的枕头里缩了缩,只露出一双困倦疲乏的眼瞪着面前的人。
广垣坐在床边,无奈地叹了口气,手里端着温热的碗,勺子里舀着炖到细腻软烂的蔬菜粥,他低头看了看碗,又抬头看了看面前皱着眉不肯配合的人,忍不住叹了口气,轻声劝哄:
“策策,吃一点,好不好?”他的语气放得极轻,像是哄小孩一般,“医生说你身体还要恢复,不吃东西怎么行?胸口不疼了吗?”
维执还是倔着,不肯张嘴,甚至把脸扭到一边,一副抗拒到底的模样。
广垣无奈地放下碗,伸手轻轻掐了掐他的脸:“看看你,脸瘦得快没我手大,连点肉都没有,病怎么好,还敢不吃饭?”
维执被他这么一掐,放下了手中的书,睁大眼瞪了他一眼,嘴巴抿得更紧了。
广垣轻笑,顺势将他的手捞过来握在掌心里。维执这倒是没有反抗。因为他指尖却还是凉的。
广垣蹙了蹙眉,干脆用两只手包裹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揉搓,试图给他暖热一点。
“乖,吃两口就好,不然医生又要骂我了。”
维执抬起眼睛,眼神透着一丝警惕:“你骗人,医生不会骂你。”
“那不一定。”广垣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你要是不吃饭,他们会说我照顾你不周,到时候就不让我待在这里了。”
维执怔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微微松动了一些。
广垣趁机舀起一勺粥,递到他唇边,声音温柔:“尝一口。”
维执看了看粥,又抬头看了看他,终于还是迟疑地张开嘴,张嘴接受了送到嘴边的勺子。粥的温度刚好,米粒熬得软烂,菜叶也是入口即化,没有丝毫的异物感。
广垣看着他吃下第一口,目光柔和了几分,轻声问:“是不是还可以?”
维执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咀嚼着,像是在仔细分辨味道。他的表情有些恍惚,像是在努力思考什么,可最终,他还是放弃了思考,轻轻点了点头。
广垣见状,眼底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他放下碗,拿起床头的保温杯,将吸管递到维执唇边:“喝口水。”
维执皱了皱眉,显然有些抗拒,可见广垣的神色认真,他又犹豫了一下,还是含住了吸管,缓缓地吸了一口。
温热的水顺着喉咙滑入胃中,带来一丝久违的温暖。他甚至没意识到,自己身体是习惯对方这样无微不至的照顾的。
广垣笑了笑,他抬手抚了抚维执这一段日子竟然愈发花白的头发,低声道:“乖,再吃一点。”
维执没有再抗拒,乖乖地吃完了小半碗粥。
吃完后,广垣拿起纸巾轻轻擦去他嘴角的残渣,动作极为自然,没有半点迟疑,仿佛已经重复了无数遍。
维执盯着他熟练的动作,有些困惑地皱起眉,低声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