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有恶豹(115)
大厅东侧,靠近一扇紧闭的深色木门附近,男人正与几位宾客低声交谈。他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头发一丝不苟地向后梳拢,露出饱满的额头,脸上挂着如沐春风的微笑。
夏听月记得他,这个人姓黄,在他刚刚成为人类不久的时候,这个工作人员曾经给他提供过很多帮助。
在“非人适应与融入指导局”办事大厅,就是这个男人坐在服务台后面,微笑着接过他的表格。那时候夏听月还在为找不到工作发愁,以为遇到了一个还算友善的基层办事员。
就在此刻,这位黄先生仿佛也感应到了什么,微微侧过头。
他的目光越过几位宾客的肩膀,准确无误地落在夏听月身上。
他有一丝讶异,但很快又化作了然。他微笑了一下,举了举手中的酒杯,像在致意。
夏听月的手指倏然收紧。
两年前他与谢术在办事大厅里发现的那个香薰,此时忽然再一次地灌入他的鼻腔。
从意识到程俞的酒吧出现问题,到医疗基地位置暴露,到此时此刻站在这里,他终于可以百分之百地笃定一件事。
这场绵延数年,针对拟态生物系统性实验与猎杀,从来不是人类单方面主导的独角戏。
夏听月垂下眼睫,将翻涌的情绪压进胸腔深处。这场探查还需要继续,计划没有开始执行时,他不能打草惊蛇。
两人开始在大厅中穿行,陆止崇几位宾客颔首致意,偶尔驻足寒暄几句,语气不冷不热,尺度拿捏得恰到好处。夏听月安静地站在他身侧,扮演着一个称职的男伴,耳朵却始终保持着高度的警觉,捕捉着空气中每一丝细微的动静。
在大厅最深处的角落,他忽然发现了一个不太一样的地方。
一道不显眼的舷廊向更深处延伸,尽头是一扇与周围舱壁几乎融为一体的深灰色金属门。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身形笔挺,双手自然交握在小腹前方——不像是侍应生,倒更像是训练有素的职业保镖。
与其他所有门都不同。
这扇门没有被宾客推开过,甚至没有人靠近它三步以内。
夏听月与陆止崇交换了一个眼神。
陆止崇微微侧身,借着与自己男伴耳语的姿态迅速完成了计划的商议。他负责引开门口那两个人,给夏听月创造进入的机会。
计划敲定,夏听月点头,暂且留在原地。
陆止崇端着两杯香槟,漫不经心地姿态向那扇门的方向缓缓走去。在经过门口其中一名保镖身侧时,他的脚步似乎被什么绊了一下,整个人微微倾斜,一杯香槟不偏不倚地泼在了那人的西装前襟上。
“实在抱歉。”陆止崇立刻放下另一只手中的酒杯,伸手想去帮忙擦拭,“这料子怕是不能用水擦,”他微微蹙眉,像真的在为一件名贵西装惋惜,“——我让人送一套新的过来。
被泼湿的保镖明显迟疑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湿漉漉的前襟,又抬眼看了看陆止崇——这张脸在上流社会的宴请名单里并不陌生,就算陆止崇再与家族不和,也是陆家的长子。
“不必了,先生。”他简短道,“我去处理一下就好。”
他向同伴递了个眼色,转身朝舷廊另一端的员工通道走去。
剩下的那名保镖依旧站得笔挺,双手自然交握在小腹前方,目光平视。
“砰——”
一股力道落在他颈侧,位置恰好是耳下三寸。
保镖的身体像被抽去骨骼的面料,无声地软倒。
夏听月在他触及地面前托住了他的后腋,将人缓缓放倒在舷廊边缘的暗处,顺手将墙边一株散尾葵拉过来,恰到好处地遮住了那具暂时失去意识的身躯。
陆止崇没有回头。他站在那张小圆桌旁,正用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自己指尖并不存在的水渍,挡住了所有可能投来的目光,顺带给夏听月望风。
门是用钥匙打开的,夏听月微微蹙眉,此时去找钥匙一定来不及了。
他蹲下身子研究缩孔,修长的人类手指回缩,取而代之的是一只爪钩,锋利无比。
他将爪尖探入门锁的缝隙,左右摸索。
“咔嗒。”门锁开了。
夏听月推开门,闪身而入。
门后是一个很大的空间。
冷气从天花板密集的出风口倾泻而下,室内温度压得比走廊低出许多。夏听月却顾不上这些,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眼前的景象吸引住了。
一排排,一列列,无数个金属笼子。
从地板一直堆叠到接近天花板的高度,每一只约莫半人高,每一个银灰色的金属栅栏上都嵌着一块小小的信息面板。
夏听月缓缓走近,他开始看清笼子里的内容。
最前面的是一只幼年的狐狸。
赤棕色的皮毛失去光泽,瘦削的脊背随着微弱的呼吸缓慢起伏。她的耳朵耷拉着,尾巴蜷在身侧,昏迷不醒。
旁边笼子里是一只年轻的猞猁。他的人类形态大约是个少年,头顶那对耳朵此刻无力地垂落着,搭在额前。他也同样闭着眼睛,分不清是在睡眠或者是……
夏听月一步步往前。
水獭。鹿。羚羊。猫。
每走一步,他的胃都会剧烈地痉挛一下,让他不得不扶着金属笼架,强迫自己继续往前走。
一排,两排,三排。
越来越多的面孔从他视野两侧掠过,有些他认得,更多他不认得。他们都在沉睡,眉头舒展或紧蹙,嘴唇微张或紧抿。
走到第四排的时候,夏听月倏然顿住。
里面蜷缩着一个年轻人。
他穿着一件白色衬衫,此刻那衬衫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深红污迹。他的头发很长,凌乱地垂落在额前和颈侧,遮住了大半张脸,憔悴而苍白,颧骨突兀地撑着那层薄薄的皮。
他侧躺着,膝盖几乎抵到胸口。
……是祝宥。
夏听月的呼吸忽然变得很轻。
他伸出手,指尖穿过金属栅栏间隙,在空气中悬停了一瞬。
那一瞬被拉得极长,长到他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候他还是一只刚化形不久,对人类社会一无所知的小雪豹,祝宥蹲在他面前笑着说,你好,你不是人吧。
祝宥是他在这个世界里交到的第一个朋友。
在医疗中心遭到袭击的那一天,他们失去了联系。在太多人死去,太多人走散,夏听月曾拼命找过他,问过每一个幸存者,得到的都只是摇头。
他以为祝宥死了。
他以为祝宥已经变成某份实验报告末尾的一行数据,变成某个无人认领的编号,变成沉在冰冷河底的一具无名躯体。
他用了很长时间来接受这件事,直到这一刻。
指尖终于触到了那人的额发。
失去光泽的发丝从他的指缝间滑过,夏听月将那些凌乱的碎发轻轻拨开,动作小心翼翼。
昏暗不清的光线下,一张脸从阴影中浮现出来。
祝宥曾经是那样的好看,一颦一笑勾得人心潮澎湃。
但现在这个人,眼窝陷成两汪暗影,睫毛干涩地贴在眼睑下方;嘴唇是青灰的,起了细密的死皮,有几道已经干裂成口子,渗出过血又凝固成深褐色的痂。
……这是他吗?
夏听月的手僵在半空中,指尖悬在那人消瘦的面颊上方,却再也落不下去。
“祝宥。”夏听月艰难地发出了声音,“……祝宥,是我。我来接你……你醒醒,祝宥……”
没有回应,他只是安静地蜷缩在那里。
再多的话全部堵在喉咙里,被酸涩的潮水淹没,最后只化作一滴滚烫的液体,砸在那人青灰的指尖上。
夏听月吸起一口气,将那滴痕迹用力蹭掉,抬起头。
不管怎么说,他需要先把人带出去,哪怕其他人救不了,起码祝宥他要救出去……
“好久不见了,听月。”
就在夏听月伸手准备去探那扇笼门的锁时,一个声音从他身后响起,不疾不徐,甚至可以称得上温和。
夏听月浑身的毛几乎在同一刹那炸开,他的耳廓猛地向后压平,贴紧发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