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有恶豹(107)
他迎上夏听月依旧愤怒的目光,轻轻摇了摇头:“我知道这听上去伪善又自私。这无法为我的行为开脱。我手上不干净,永远也洗不干净。在我这副不人不鬼的身体里,还残留着属于人类的高高在上,和属于它的,对真正自由与尊严的本能渴望。这两样东西日夜撕咬我,让我既无法完全成为冷酷高效的帮凶,也无法鼓起勇气做一个彻底的殉道者。而对你,我只能做出一个当下最好的安排了。”
“最好的安排?”夏听月终于开口,不可思议地看着他,“看着我被他怀疑羞辱,看着我差点被送上实验台,看着我失去一切……这就是你所谓的最好安排?”
程俞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坦然承受着尖锐的质询,听夏听月说完,他却笑了出来。
“真的什么都没有得到吗,听月?”他轻轻反问,“你和你姐姐很像,你们在真正喜欢一个人的时候,眼睛都是藏不住的。”
夏听月倏然站了起来,不可思议地看着程俞。
似乎有什么被这轻飘飘的一句话骤然揭开了缝隙。
程俞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间,落在某个遥远的,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场景上,声音变得更低,近乎呢喃:“……她以为我没有发现。”
夏听月正打算再追问几句,一阵突兀的手机震动声忽然响了起来。
他猛地回神,甚至没有看来电显示,手指有些僵硬地划开接听,将手机贴到耳边。
“听月!你在哪里?”陆止崇的声音从未如此焦急,背景是尖锐到刺耳的仪器警报和杂乱的呼喊,“快回来,谢术……谢术他不太好,多器官衰竭,感染全面失控……他可能……撑不过今晚了。”
……
撑不过今晚了……?
世界的声音瞬间远去,只剩下这几个字在颅内疯狂回荡,嗡嗡作响。
夏听月什么也顾不上,猛地转身就要向外冲去。
“——听月!”
程俞在他身后叫道,夏听月的脚步在门口硬生生顿住。
“这个局怎么破,关键不在于人类为你们做什么,而在于你们自己如何看待自己。你们有思想,有情感,会爱会恨,你们和人类没有任何不同!不要永远把自己放在被观察,被定义,被施舍的位置上,只有你们确信自己拥有与之平等对视甚至对抗的资格与力量,这盘死棋,才有活过来的可能。”
他语速很快,将自己知道的所有事情和盘托出:“沈煜负责采集培育,谢明渊则是在提供资金,合法外衣和高端渠道,他名下有数家生物科技公司在进行洗钱行为,只要有证据,扳倒他很容易——三个月后,他们将在“海上明月”号游轮举办慈善晚宴,实际上却是与境外买家敲定首批货物交易。”
程俞看着他的背影,最后轻轻补了一句:
“……快去吧。”
最后一句话飘散在酒吧浑浊的空气里。
一些未曾写在任何实验日志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浮现在眼前。
在和S-01相处了几个月后,程俞对这个小豹子心生恻隐。他会偷偷放她出来,会给她带一些不被允许的生肉,给她梳理毛发,跟她说话。
他们等待着她变成人的那一刻,程俞却只把她当成一只小豹子。
在一个连续加班的晚上——实际上他根本不知道是不是晚上。地下室里看不见落日,也见不到月出。
他疲惫不堪地坐在观察窗外的椅子上,几乎要睡着。朦胧中,他感觉到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轻轻碰了碰他垂在椅边的手腕。
程俞睁开眼。
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夏乔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蓬松的尾巴放松地伸展着,尾巴尖从玻璃底部的探出了一点点,轻轻蹭着他的手腕。
他看着她,好像从她的眼睛里看见了月亮。
程俞扬起头,将杯中最后一点残酒倒进了胃里。
第92章 求你醒过来
庄园医疗区灯火通明。
最里间的抢救室内,气氛紧张各种监护仪器发出密集而令人心慌的滴滴声,屏幕上跳动的波形和数字牵动着每一双眼睛。
谢术躺在病床中央,几乎被各种管子所淹没,无数管线如同藤蔓一般,紧紧抓着他流逝的生命。
他的脸色一片灰蒙,嘴唇青紫,即使在高流量吸氧和呼吸机支持下,血氧饱和度依旧在危险边缘徘徊。
陆止崇和林凇站在病床两侧,脸色是同样的凝重和疲惫。陆止崇紧盯着监护仪,快速下达着指令:“去甲肾上腺素再上调写一点,快!”
护士们手脚麻利地执行着,林凇操控着轮椅,尽可能地靠近床边,手里拿着最新的血气分析报告和微生物培养初步结果,眉头皱起:“耐药菌,多重感染,他对我们现有的高级抗生素反应都不好。他的免疫系统完全是在自我毁灭……”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判断,又一波恶性心律失常袭来,监护仪发出刺耳的警报,谢术的身体微弱地抽搐了一下。
抢救在争分夺秒地进行,设备轰鸣运转,试图筑起一道堤坝来阻挡死神汹涌的浪潮,只是谢术的生命体征仍然如同风中残烛,每一次波动都让人心惊胆战。
再昂贵的药物,再顶尖的技术,此刻在失控的免疫系统面前都显得如此无力。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气氛越来越压抑。
当又一次尝试调整呼吸机参数后,谢术的血氧依然没有明显改善,反而开始出现皮下气肿的迹象时,林凇一直紧绷的神经仿佛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
他猛地将手中的病历夹摔在旁边的器械台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一向温和儒雅的脸上布满怒意和痛苦,他的眼眶通红,盯着陆止崇,“你们人类……你们人类到底还要夺走多少才甘心?!”
他的声音嘶哑,在充斥着仪器噪音的抢救室里却无比清晰。
“你们掠夺我们的基因,改造我们的身体,把我们关进笼子,送上实验台,像对待牲畜一样强迫那些女孩子生育!现在,连他……连一个试图挣脱你们那套规则的人也不放过,连对着自己曾经的同类,也能开出这样致命的一枪?!”
林凇的手紧紧抓着轮椅的扶手,指骨凸出,浮出用力过度而显出的青白。
“他做错了什么?!错在不该有良心?还是错在……不该对我们这些异类生出丝毫的怜悯?!”
“你们到底要怎么样?是不是要把所有不一样的、所有你们无法完全控制的……都毁掉才满意?!是不是只有我们都死了,这世界才算是你们想要的样子?!”
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陆止崇被这突如其来的激烈爆发震住了。
他看着林凇通红的眼中那深刻的痛苦与绝望,看着他此刻如此失态的模样,心脏像是被什么攥住,闷痛得无法呼吸。
他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无从辩解。他明白林凇控诉的并不是他自己,只是此时此刻,身为人类的他没有办法从这个局面摘出。
这段时间他亲眼目睹的一切,早已让他这个局外人都触目惊心,更不用说同为拟态生物的他们了。
在其他人惊愕的注视下,陆止崇一步上前,越过了病床与轮椅之间由医疗设备构成的屏障。
他在林凇的轮椅前单膝半跪下来,这个姿势让他必须微微仰头,才能与坐着的林凇视线平齐。
他伸出手,握住了林凇那双因为愤怒有些发抖的手。
林凇像被烫到般猛地一颤,下意识就要抽回,可陆止崇却没有松开,他只是将林凇紧握成拳的手指一点点包裹住,再慢慢掰开。
林凇抬起泪眼模糊的眼睛,恨恨地瞪着他。
“林凇,”陆止崇低低开口,“……对不起。”
没有推脱这不是他的错,没有承诺会改变一切,横亘在两人之间的痛苦与罪责被他以这种方式接住,同时也接住了林凇的怒火与悲伤。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林凇掌心被指甲掐出的深深印记,“我生来就在那个正确的世界里。我知道我的父亲,我的家族参与了一些不光彩的研究,我曾经对此习以为常,认为那是维持社会秩序的必要代价。我穿着这身衣服,以为自己站在救死扶伤的光明里,却对近在咫尺的黑暗视而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