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有恶豹(114)
耳廓内侧是洁净的雪白,边缘则勾勒着一圈醒目的黑色,耳尖处缀着几簇黑色长毛,随着他细微的动作轻轻颤动。听到门外有声音,茸茸的耳廓敏感地转动了一下,捕捉着门外细微的动静。
陆止崇看着那对突然出现的耳朵,怔了一瞬。随即,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尝试问道:“你的尾巴要不要也露出来?会更……有说服力吧?”
他考虑的是展露的特征越完整越鲜明,或许越能被视为圈内人。
只是夏听月听到这话,表情顿时变得有些古怪,他转过来视线,用一种“你认真的吗”的眼神看向陆止崇。
“怎么了吗?”陆止崇不明所以,“既然要证明,特征岂不是越明显越好。”
“……不太方便。”夏听月移开目光,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耳尖的黑色簇毛抖动了一下,泄露出一丝窘迫。
这身剪裁合体到近乎苛刻的西装,上衣或许还能勉强遮掩,但裤子……尤其是为了贴合身形而设计的裤型,根本装不下他的尾巴啊!
陆止崇似乎还没完全理解这“不方便”的具体含义,只是略带疑惑地看着他。
夏听月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瞪了他一眼,然后身子轻轻一晃。
陆止崇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向下移去。
只见夏听月那身剪裁精良的西装裤后方,裤料被某种东西微微撑起,随即,一条银灰色与黑色环纹交织足有他腿那么长的粗壮尾巴沿着裤腰钻了出来,悄无声息地垂落下来,尾尖还轻轻扫了一下光洁的地板。
夏听月已经是一只成年雪豹了。
不是两年前那只可以被轻易把玩尾巴的小雪豹,成年雪豹的尾巴是它们重要的平衡器官,亦是力量和美丽的象征。
眼前这条尾巴生长得极好,毛发浓密丰厚,银灰的底色上,深色的环纹清晰。它安静地垂在那里,却无端散发出一种野性,与夏听月身上那套代表人类文明顶端的西装形成了充满张力的对比。
……这个尾巴也太长了吧!
陆止崇一时间忘了组织语言,只是目光有些发直地看着那条显然超出他日常认知范畴的尾巴。尽管他早已接受夏听月的身份,但理论知识终究与亲眼所见不同。如此近距离下直观面对这条只存在动物园中的雪豹标志性尾巴,带来的视觉与认知冲击力,果然远超任何书面描述或模糊的远观。
夏听月有些不自在地动了一下,他感觉自己的裤子要掉下去了。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发热的耳尖,低声嘟囔了一句:“……都说了不方便吧。”
【作者有话说】
下章队嫂就来了!
第96章 虚假的好久不见
夏听月最终还是将尾巴收了回去,耳根有一点薄红。
银灰色尾巴消失在西装裤后腰的开口处,被这条尾巴一撑,裤腰明显松垮了几分,夏听月无奈往下拽了拽衣摆,试图让上衣多遮住一点。
尾巴虽然消失了,但是耳朵还留着,银灰色的三角形耳廓从发间支棱出来,夏听月抬手摸了摸耳尖的黑色簇毛,朝着陆止崇点点头。
门外的游轮上还有很多不了解情况的人类,夏听月这样出去风险太大,还是让陆止崇把这条游轮上的工作人员引进来比较合适。
几分钟后,门重新打开,陆止崇身后跟着一个穿黑色马甲的侍应生。
那人垂着眼,手里还端着半满的香槟托盘,姿态恭顺得。
夏听月从阴影里走出来。
他没有刻意做什么,只是微微偏过头,让壁灯的光恰好落在那对银灰色的耳朵上。耳廓敏感地转动了一下,耳尖那簇黑毛轻轻抖动。
侍应生抬起眼。
他的视线在那对耳朵上停留了两秒,却没有任何惊讶与恐惧,他只是看着,像是已经习以为常一样,平静地移开了目光。
“二位有什么需求?”他开口询问,语气里也没有半分惊奇。
陆止崇向前半步,恰好将夏听月挡在身后半个身位,回答道:“我们需要去我们想去的地方。”
侍应生没有追问。
他微微颔首,将托盘搁在旁边的边几上,转身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见身后人未动,便侧过头,用那双眼睛等待着他们的决定。
夏听月和陆止崇交换了一个眼神,跟了上去。
这位侍应生走在前方,引着他们穿过铺着厚实地毯的奢华走廊,绕过觥筹交错的主厅。
走过几个错综复杂的转角,走廊开始向下倾斜,像是某种精心设计的缓坡,坡度很缓,以至于如果不是留心的话,几乎察觉不到这条路的不同。
侍应生在一扇没有任何标识的门前停住。他伸出手,将掌心贴在门边一块与墙面同色的区域上。
“滴”的一声轻响,门向两侧无声滑开。
豁然开朗的空间从眼前铺展而去,挑高足有寻常三层楼那么高。
人很多,光影也很多,穹顶镶着一大片彩绘玻璃,深蓝与暗红交错映照成诡谲的图案——并不像传统圣经故事那样,而是无数双形态各异的兽瞳。
四周的廊柱包覆着厚重的暗金,柱头若隐若现地雕刻着蜷卧的兽形,看不真切具体是哪一种。
水晶吊灯悬垂于侧廊上方,刻意让出穹顶彩窗的主导权,光线从四面八方倾泻下来,落在下方攒动的人影与酒杯之间。
这里和外面一样,又不太一样。
同样有穿着曳地晚礼服的女士,香肩微露,颈间钻石项链熠熠。可她头顶立着一对毛茸茸的赤狐耳,耳廓边缘是深邃的黑色,此刻正随着她与对面男士的低语。
他身旁是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手里捏着威士忌杯,像是一个身家万贯的普通商人,可不经意抬手整理袖扣的时候,原本指尖的位置却倏然露出锋利的爪尖。
并非少数,这些看起来与普通人类无异的面孔几乎或多或少都露着一点不同寻常的拟态特征。他们举止优雅,谈吐从容,一位身后垂落着蓬松银灰色蓬尾的女子端着香槟经过时,其中一个人类模样的年轻男人暧昧地伸手,在那条尾巴靠近根部的敏感位置轻轻抚了一下。
夏听月怔在原地。
他见过太多同类。在程俞那个幽暗的酒吧里,在医疗中心拥挤的走廊上,在庄园晨昏交替时分的集会中。
无一例外,他们的面孔上写着的永远是警惕与恐惧,是压低存在感的谨小慎微。
他们的耳朵贴着发丝不敢稍动,尾巴紧紧夹在腿间,目光相遇的第一反应永远是躲闪。
可在这里,那些耳朵是竖起的,尾巴是舒展的。它们存在不是需要隐藏的罪证,反而变成可以被谈论、被欣赏、甚至被爱抚的。
夏听月的胃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陆止崇察觉了他的不适感,在他身侧低声说:“冷静一点,我们现在是圈内人。”
圈内人。
夏听月咀嚼着这三个字,品出某种荒诞的讽刺。他曾以为那个“圈”是猎人与猎物,是加害者与受害者之间泾渭分明的楚河汉界。
他曾以为作为拟态生物、作为被追猎者、被实验者,他们与那些人类之间横亘着血海深仇,绝无同席而坐的可能。
可这里不是。
衣香鬓影,觥筹交错,他们对谈与大笑,他们衣着光鲜,神态从容,被人类以习以为常的姿态揽着腰抚着尾。
他们不是商品——至少看起来不是。他们更像是是宾客,也是这场宴会的座上宾,是理所当然被接纳的一部分。
原来并非所有拟态生物都在被迫害,至少不是这里的这些。
夏听月只觉得荒谬。
如果有一部分拟态生物已经与人类达成了某种共处——不是实验室里的、不是手术台上的、不是被强迫的那种。
是此刻他眼前,可以穿着香奈儿喝香槟,可以昂首亮出耳朵与尾巴自在出入上流社会的共处。
那么这两年来,他和林凇以及所有在庄园里挣扎求生的同伴们,他们所躲避的、所恐惧的、所拼死抵抗的,到底是什么?
恍神之时,夏听月忽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