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有恶豹(105)
夏听月觉得很恍惚。
他做过的事情,他的喜好,他微小的心情变化。
这些他自己都未曾在意过的细节,属于“夏听月”本身,而非“雪豹样本”的特质,就这样被记录了下来。
夏听月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酸闷,手指微微发颤地,将那张承载了无数隐秘心事的纸又往后翻了一页。
——【过敏与免疫研究中心治疗记录】
找到了!夏听月眼睛倏然一亮。
表格清晰地记录着每一次的注射日期、时间、所用药物批次、剂量、注射后半小时内的即时反应等等,日期从两年前的某个秋日开始,几乎雷打不动地遵循着每周两次的规律重复着。
一页,两页,三页……
夏听月一页一页地翻过去。
规整的表格,逐渐增加的日期,重复的药物代号和剂量,像一部沉默而执着的编年史,记录着他是如何试图对抗自己身体的本能反应。
日期跨越了四季。从秋叶飘零到冬雪纷飞,从春暖花开到盛夏蝉鸣,再到下一个秋天。
谢术的不良反应很多,因此接种的时间也要更长。
跨越了五百多个日夜,他一次次伸出手臂,任由针头刺入皮肤,注入那些改变他身体反应的液体,伴随着不适的副作用发生。
只因为他想能再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那只他弄丢了的小猫。
一百三十七次。
整整一百三十七次注射记录,一次不落。
第90章 谁的代价
暮色是一寸一寸染上来的。
先是最远的天际线,被落日余烬烫出一圈模糊的金红,很快又被更庞大的靛蓝吞噬。黄昏向下沉降,漫过枯草摇曳的脊背,漫过电线杆孤零零的剪影,漫过挡风玻璃,最终将夏听月也浸没其中。
在昏暗的夜色来临之前,他回到了庄园。车门推开,夏听月抱着一叠文件跳下来。
“找到了。”他对迎上来的陆止崇说,“他的医疗记录。”
陆止崇接过那叠厚厚的资料,迅速翻阅最上面的几页——日期、剂量、反应数据密密麻麻铺满了纸张。他的眉头舒展了几分:“好,有这个就好办了。我们已经在准备调整抗感染方案,他的免疫水平基线……”
话音未落,夏听月已经将整个文件夹塞进他怀里。
“——都在这里了。”他打断陆止崇,“我回去洗把脸。”
走廊的灯光昏黄,沉沉地涂在墙壁和地板上。他推开自己房间的门,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
冰凉的水涌出来,夏听月将双手伸到水流下,用力搓洗着指缝间已经干涸变暗的血迹。
忘记这个血是来自于谁的了,可能是谢术,可能是莉亚,也可能是他自己。
夏听月关掉水龙头,哗哗声戛然而止,只余下水滴从龙头口缓慢坠落的嘀嗒声。
他抬起头,看向镜子。
镜面被方才溅起的水珠蒙上了一层薄雾,映出的影像有些模糊。他抬手,用湿漉漉的手背抹开一片。
一夜没睡,镜中的面孔格外苍白,眼底爬着清晰可见的血丝。
他怔怔地看着这张脸。
不知怎么,他忽然想起谢术在车上说的最后一句话,说他笑起来的时候很好看。
……可是他已经很久没有笑过了。
夏听月闭上眼睛,仿佛这样就能隔绝镜中那双疲惫而茫然的眼睛。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
睫毛上凝结的水珠倏然滚落,沿着脸颊滑下,留下一道冰凉的湿痕。
像泪水。
他静立片刻,转身离开洗手台。从柜子里找出简易的医药箱,给自己手臂和腰间几处不算严重的擦伤和划痕消毒上药。
处理好伤口,他又去草草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的衣服,这才重新走出房间。
远远的,他能看到医疗区那边灯火通明,隐约可见窗后人影晃动,匆忙而有序。
他知道有人正在里面争分夺秒,但他能做的已经做了,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
等待总是最折磨人的。
他没有回房间尝试入睡——注定是徒劳,而是转身,悄无声息地绕到了主楼后面的小花园。
这里原本是庄园前主人留下的玫瑰园,如今时过境迁,庄园易主,疏于照料,昔日的玫瑰大多枯死了,只有几丛顽强的野蔷薇还在角落里开着细小的白花。
它们开得细碎,花朵小小的,是一种不起眼的淡粉色,在月光下几乎看不真切。
夏听月在花园中央的石凳上坐下,夜风拂过,带来蔷薇若有若无的香气。
夏听月拿出那个笔记本,那个他从废弃仓库里翻出来的,关于“夏乔”的笔记本。
在千钧一发的逃命时刻,他竟还鬼使神差地将它一起带上了。
月光不够亮,夏听月从口袋里摸出了一个打火机,“咔嚓”一声,火苗跳跃起来,将周围一小圈黑暗驱散。
橙黄的光晕落在纸页上,那些蓝色的钢笔字迹在晃动中仿佛活了过来。
他翻到之前匆匆看过的那一页。
【S-01于今日凌晨04:23确认死亡。】
字迹在这里停顿了很久,墨水洇开了一个小小的圆点,像是笔尖在这里停留了太久。
写下这些字的人,那一刻是不是也会有一点点犹豫呢。
夏听月的手指抚过那个墨点,继续顺着之前看过的内容继续往后翻。
【8月15日】
第19号实验体存活超过三周。这是目前最长的记录。
她开始出现间歇性意识恢复的迹象。昨天下午,她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看了整整两个小时。
我问她感觉如何,她没有回答,只是流泪。
她的眼泪是透明的,源源不断,和人类一样。
……不,她本来就是人类。
【9月】
第19号实验体于今晨死亡,死于多器官功能衰竭。
她的肝脏、肾脏、心脏表面都出现了异常的晶体沉积,这些都是基因过度表达的副作用,身体在尝试代谢那些不属于她的遗传信息时出现了差错。
我将这个发现写进了报告,上面的人很不满意。
他们说,我们要的是成果,不是问题。
可问题就是成果的一部分,不是吗?
【10月】
新一批受体运抵。这次全都是年轻女性,来自偏远地区,背景干净,没有亲人会来找她们。
我不知道她们怎么来的,她们看起来并不知道自己将要面临什么。
我看着名单上那些名字:王春梅、李秀英、张小花……
不久之后,她们会被赋予同一个名字。
【12月24日,平安夜】
实验室里没有节日。只有仪器的嗡鸣和生命监测器的滴答声。
第37号实验体今天有了一些反应。她的手指动了动,我问她是否记得自己的名字,她嘴唇翕动,发出了两个音节。
妈妈。
【?】
这一批实验体全部失败了。
【2月】
听说他们抓来了一个新的拟态动物,是一只雄性狐狸。
我提出了暂停实验的申请。我说,伦理审查必须重新进行,现有的方法对受体造成的伤害是不可逆的,我们不能继续下去了。
他们驳回了我的申请。负责人拍着我的肩膀说,小程啊,你太年轻,太理想主义了。科学进步总是伴随着牺牲,这是必要的代价。
代价?谁的代价?
那些女孩的代价?还是我的?
【3月】
实验继续。我看着名单上又一个陌生的名字被划去,替换成那个我亲手写下的代号。
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今天,我提交了新的申请,我申请将自己列为下一批受体。
他们很惊讶。负责人找我谈话,说我有大好前途,是团队的核心,不必如此。
我说,我比任何人都更了解这个项目,了解风险与可能的失败模式。我的身体数据完整,可以作为最理想的对照样本。更重要的是——如果连研究者自己都不敢亲身尝试,我们凭什么将这样的风险施加给那些一无所知的人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