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约曲线(67)
阿白讪讪坐下,偷眼看他。
林时屿的脸色实在算不上好看,唇色淡得几乎苍白,眉头微微地蹙着,带着掩饰不住的倦意。
他坐在长椅上,脖颈绷出紧张的弧度,愈发显得整个人清癯瘦削。
那时在酒吧,一片混乱中阿白报了警,警察赶到带走了寻衅滋事的中年男子,没来得及叫救护车,阿白战战兢兢接过那位受伤帅哥的车钥匙,一路载着两人赶来医院。
“那个……”阿白在林时屿手边坐下,斟酌着开口,“要不我在这儿守着,你先回去换件衣服?”
林时屿先是一怔,低头看了一眼——袖口沾了不明显的一点血迹,不知道是路榷的还是那个醉酒男人的。
他停顿了一秒,很轻地摇了摇头。
半小时前,路榷被护士送进去处理伤口,临走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没什么多余的情绪,甚至后者颇有心情地翘了翘唇角,比了个不大正经的笑。
进去前,他拿口型朝林时屿比了两个字。
等我。
林时屿闭了闭眼,手指无意识地揪紧。
他眼前都是那人挡过来时的身影,连带着从布料中洇出来的,刺眼的红。
“没事的,”阿白大约察觉到他有些异样的情绪,放轻了声音,“别担心。”
“医生刚才也说了,是皮外伤,看着严重,但大约没伤到骨头……”
“我知道。”
林时屿打断他,视线落在急诊的方向,很短的一瞬,又收回。
“我知道。”
他的声音有些哑,很低地重复一遍。
医生清创时候他在旁边,啤酒瓶碎得厉害,玻璃碴子混在伤口里,嵌进去好几片,最深的几乎要碰到肌肉层。
隔着处置室的玻璃门,他看到那人微微侧着头,让医生在伤口缝针,脸上神情平和,没什么起伏。
仿佛是不怎么疼的。
只是很安静地,一直朝他在的方向看。
林时屿刻意避着,依旧觉得那道视线的存在感有些过于强烈。
“阿白,”停了会儿,他开口,声音很轻,“你先回去吧。”
“连累你陪着我这么久,真不好意思。”
阿白张了张嘴,又看了一眼处置室的方向,有些不大放心地道,“你一个人……真的没问题?”
“要不我打个电话让老板过来?”
“不用。”
林时屿轻轻摇了摇头,朝阿白比了个手势。
后者叹了口气,站起身。
“行吧。”
“那你回去时候注意安全,到家了发消息给我。”
处置室的门这时开了,路榷从里面起身走出来,左肩上缠着一圈白色绷带,衬衫袖子不好拉上去,松松地遮在肩头。
看起来,除了脸色稍微白了一些之外,和平时倒没什么区别。
甚至还有心情朝着阿白点了点头,说了句“麻烦了”。
阿白更觉得气氛古怪,识趣地找了个借口溜了。
走廊里安静下来。
两人面对面站着,隔了两步远的距离,谁都没动。
林时屿垂着眼,手指微微攥紧,专心致志盯着地砖纹路看。
最后还是路榷先开了口。
“吓着了?”
他问,声音比平时要轻,像是怕稍微重一丁点,就把眼前的人吓跑了。
林时屿把唇角抿得很紧,没回答。
他的视线一点点地移动,落在路榷左肩的那圈绷带上,又垂落下去。
眼睫投下一小片密茸的阴影。
“……你疯了。”林时屿开口,声音闷闷的。
路榷怔了一下,反应过来,眼底又带了不明显的笑。
“没疯,”他说,“就是条件反射。”
“你不冲过去挡的话,那瓶子根本不会砸到我。”
林时屿的声音微微发颤,不知道是不是在生眼前人的气。
“太笨了。”
“嗯。”
路榷应他,视线落在眼前人身上,带着肉眼可见的温柔。
“对不起。”
他放低了声音去哄人,仿佛真心认识到错误一般,很认真地去道歉。
“是我没有忍住。”
但是又不肯讲“下次不会”。
仿佛在场的两个人都知道,如果有下一次——
大约还是会这样笨。
林时屿没有回答他。
他就那样很安静地站着,垂着头,直到路榷发现,他的肩膀在很轻微地、几乎不可察觉地发着抖。
路榷心里像是被谁攥了一把。
他往前走了一步,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犹豫了一下,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抬起,很轻地碰了碰林时屿的手背。
“小岛,”他的声音放得很低很低,低到几乎像是在哄人,“别哭。”
“我没哭。”林时屿立刻反驳,带着一点很模糊的鼻音。
抬起头,眼眶带着很浅的一点红,圆圆的,猫儿似的一双眼里蓄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在灯下晶亮得有些过分。
路榷突然就忘记自己要说什么了。
很短暂的一瞬后,林时屿再次开口,声音比预想中要哑。
“……你住哪儿,我送你回去。”
路榷看着他,安静了几秒。
“酒店。”
林时屿的手指轻微地蜷了蜷。
“……哪个酒店?”
路榷报了个名字。
林时屿在手机地图上输入,邻近的路堵成了深红色,显示要两小时车程。
他看了一眼路榷缠着纱布的手臂,又看了一眼窗外黑沉沉的夜色,唇角抿成一条线。
大概是伤口牵拉着不太舒服,路榷的左臂微微曲着,没再开口,拿那双很深的眼睛看他。
风从窗口穿进来,把林时屿额前的碎发吹乱了,他没抬手理。
“你酒店那个方向,”他顿了顿,“现在过去,便利店都关了。晚上换药怎么办?”
话是对着路榷讲的,视线却落在窗外,仿佛被游动的树梢吸引走了注意力。
身侧很安静,没人开口。
林时屿不自觉地咬了咬下唇内侧,那里被他咬得有点发涩。
停了不知多久,身边有人靠近,声音低低地问。
“或许,小岛家里有急救箱吗?”
林时屿:“……”
有那么一瞬间,他的呼吸微不可察地顿了顿。
不知过了多久,他转过身,头也不回朝着电梯的方向走过去。
一点视线都没分给身边人。
如果忽略那句很小声的“跟上”的话。
***
车里开了暖风,林时屿握着方向盘,余光里看见路榷靠在副驾上,侧脸被仪表盘的光映出一点苍白。
黑暗里光线不够清晰,仿佛纱布上洇出了不大分明的血迹。
“安全带。”他干巴巴地说。
路榷应了一声,抬手动作,大约是牵扯到伤口,有些笨拙,发出了不是很明显的“嘶”的一声。
林时屿看了两秒,终于没忍住,倾过身去帮他扣。
密闭的空间里,突然拉近的距离,路榷闻见林时屿身上残留的柠檬香气,轻轻淡淡的一点。
还有眼前人毛茸的发顶下,微微露出的一小片白皙耳尖。
路榷的呼吸停了一瞬,很轻,像是怕惊落一只好梦的鹂鸟。
“好了。”
林时屿迅速退回去,昏暗车厢里,几乎叫人察觉不到耳稍染上的那一点红。
车子驶出停车场,融入夜色里的车流。
两个人都没说话,只有导航机械的女声偶尔插进来播报路况。
红灯的时候,林时屿终于没忍住,开口。
“下次……”他停顿了一下,“不要这样。”
路榷偏过头看他。
林时屿的视线朝着前方,并不看他,“不会有人颁见义勇为奖章给你。”
路榷没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他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意很淡,像是从喉咙深处漫上来的,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