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小家(14)
等出了管理处,丛笑忙问他怎么样,何小家勉强挤出一个笑,“之后应该会联系我。”
她一副惊魂已定的样子抚了抚心口,“我就说嘛!”然后大大松了口气。
丛笑没来过联盟校,今天是新学期的开放日,大草坪上是各个社团在招新,几个大礼堂都有学院在演讲,何小家陪着丛笑四处转转,走着走着,丛笑疑惑。
“那你当时怎么进的远昌啊。”
远昌是亚联盟最有名的集团之一,每年不是内推就是卡学历,随便一个职位都要名校学生挤破头。
何小家皱着眉,他忘记在哪里捡到一张宣传单,然后稀里糊涂就接到了入职电话。
丛笑听罢,一脸崇拜地看着他。
“哇!你真的好厉害,我当时可是在好多人里来回滚了六轮面试,还是补录来的!”
何小家敲了敲脑袋,他安眠药好像吃太多,那时候的事只有模糊的轮廓。
他真的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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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吸引更多新生入社,帆船展示和剑道比试如火如荼,丛笑对那些体育社团很感兴趣,没一会儿就被流着热汗的男大吸引走了。
丛笑活泼开朗,一下子就融入其中,她一看就是过得特别顺遂的女孩,这让何小家非常羡慕。
何小家的学生回忆并不美好。
他在联盟校读了九年,除却懵懂无知的童年,占据了他人生的三分之一。
每年联盟校都会邀请校友参加校庆,但何小家从来没有来过,好像一种成人世界你好我也好的客气应答,联盟校真诚邀请,何小家委婉拒绝。
毕竟,他不是天才和富二代,不属于母校信奉的强者中的任何一种。
在穿了什么名牌鞋都算大事的青春期,一个小镇来的佣人孩子混迹在这样的学校,是彻头彻尾的法则破坏者。
班上同学都有错综复杂的家族关系,青梅竹马从小相熟,父辈母辈都时常出现在电视上,更高一等的甚至不允许媒体报道,大家的经历人生全然不同,何小家也没有打破阶层的能力。
何小家没有朋友。
最开始还有那种自以为很厉害的小家族子弟,从小娇生惯养,但进了学校之后发现自己家原来什么都不是,欺负不了别人,就来找何小家麻烦。
张恩诺和韩默川碰到了会帮他解围,不过,那只是他们人好,不代表何小家就能融入他们。
长大之后何小家才明白,他们对自己的保护更像一种高高在上的施舍。
真正的绅士会照顾所有有需要的物种,这是他们家族教养的底色,但他们并不在乎“何小家”这个人的快乐和忧愁,正如他们的欢欣烦恼,何小家也无从参与。
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就永远不是,上帝不止用语言造出巴别塔,还有金钱和权力。
何小家不喜欢年轻人叽叽喳喳,越看着青春洋溢的笑脸越想起自己有些自卑的少年时代,他绕开他们随便漫步,不知不觉竟走到了星中的圆顶露台。
今天人都聚集在大草坪了,露台上没有人。
上学时候,这里是他们几个人的秘密据点,露台还连着里面的几间琴房,张恩诺偷的钥匙。
暮夏的阳光依旧耀眼,把一切景色都笼罩进清晰透亮的绿色之中,从这里眺望出去,联盟校的全貌一览无遗,最远能看到金融系的塔楼,蓝白色的尖顶高耸入云。
这里的景色是否和十六岁十八岁时,褚啸臣看到的一样?
何小家不知道。那些年里,他没有见过。
算起来,这是何小家第二次走上这个天台。
从前他都会躲在楼梯旁边的小过道里写作业,听褚啸臣他们在上面吃东西看风景,讲何小家听不懂的家族和公司的事,虽然不能时时看见褚啸臣,但这样的距离何小家已经心满意足。
平时韩默川总会叽叽喳喳的说个没完,说要走要去哪儿玩也特别大声,何小家总能听见,但那天就褚啸臣自己,他也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上面。
等何小家终于把那张卷子艰难做完,再一抬头,褚啸臣常坐的靠椅空空如也。他连忙爬起来,确定椅子上真的没有人,站了几秒后,他小心翼翼地喊了声少爷。
没有人回答。
何小家一下子慌了,这才跑了上去,他在露台上的角落都找了一遍,他推开每一扇琴房门喊少爷,可是一个人都没有。他第一次来,却没有心思欣赏景色,露台另一边有扇半掩的小门,何小家从来不知道这里也有一个出口。
褚啸臣不在这里。
褚啸臣走了。
褚啸臣终于受不了他每天都要向褚清报告自己的动向,终于受不了他总是跟着他,终于忍不住要甩掉他了。何小家脑门上都是汗珠,他绝望地扶着栏杆,不知道怎么和太太交代。
他蹲回自己的小角落,作业文具散了一地,何小家一边收拾一边想要抹眼泪,他跟褚啸臣讲了走的时候要告诉他,可褚啸臣都没有放在心上。
转学之前,妈妈每天都跟他讲要好好学习,要出人头地,可他真的学不会,他不能像爸爸妈妈一样,在褚家做一辈子吗?他可以一辈子照顾少爷,照顾少爷的太太,少爷的孩子。
太太对他一家真的很好,何小家也想对少爷好一些,他在褚啸臣身边,褚啸臣都没有生过病了,他在照顾褚啸臣这件事上很有天分的。
何小家每天恨不得把褚啸臣的一举一动都记录在册,他有先天心脏病,小时候做了很多手术才好,何小家每天都会仔细检查他的药盒,提前去活动室调空调温度,何小家看他像看自己的眼珠子,褚啸臣就是那样宝贵的东西。
可褚啸臣很讨厌他,他早就知道。
韩默川之前笑褚啸臣,多大了还要奶妈,何小家当时刚顶着盛夏的高温给他们买完饮料,气喘吁吁把零钱放在桌子上,听闻这话给韩默川赔了个笑。
何小家不在意别人怎么看,但当时褚啸臣冷视他的眼神,让何小家失眠了大半夜。
都是他不好,是他害少爷在朋友面前丢面子,少爷已经烦了。
现在少爷把他甩掉了。
等何小家胡乱收拾完,他一丝力气也没有了,累得脱力靠在墙上。
他抬起手臂,遮住眼睛。
褚清去了疗养院,先生把大半佣人都带走了,妈妈也不在,何小家每天起得很早给褚啸臣做早餐。
但太早了他吃不下,最近都有点低血糖。刚刚起来的时候冲得太猛,又头晕了,如果他病倒了,谁来照顾少爷呢?
他真的有点累。
没关系……反正司机也已经跟着少爷走掉,他可以休息一下。
休息一下再跑回家。
休息一下就可以跑快一点,跟在褚啸臣的身后,不被丢下。
休息一下就可以,像以前一样,早早起床,给少爷做早餐。
休息一下,就可以,这样度过十年二十年,或者漫长一生。
何小家闭上眼睛。
不知道睡了多久,等他睁开眼时,整个楼道已经漆黑一片,只有隐约的夜色洒落。夜风吹动树影摇曳,孤单吹得他浑身发冷。何小家搓着冻出鸡皮疙瘩的手臂,跪在地上摸索自己的书包。
等金属校徽硌在他手心,他扯住书包想提过来,却没有拉动。
忽然间他听到,风声里,还夹杂着另一个人的呼吸声。
震惊使他整个人动作缓慢。
他抬头望去,一时间竟然忘记言语。
天色已晚,粉紫色的晚霞透过大门之间的天空照下来,落在褚啸臣的半个肩膀上,把褚啸臣身上的校服照成灰白两色。
他靠在书包另一侧的墙上,表情都模糊不清,只有被睫毛遮住一半的眼瞳,如同两点星芒,闪着隐隐的浅光。
褚啸臣问他,“怎么还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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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到褚家的时候,何小家还比刚上初中的褚啸臣高小半个头,但等他们上高中的时候,褚啸臣已经窜得让何小家仰视。
但褚啸臣的五官并没有多大改变,除了褪去稚嫩的腮肉,留下完美的骨相。
有许多人想要同他约会。
包括每个清晨,有着强烈冲动的何小家。
也包括现在,看着他挺拔背影的何小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