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为何如此心虚(9)
那大夫不知是不是听出了他的糊弄,笑意似是浅了些。
木沉雪站在一旁,静静听着大夫问话,末了才说:“昨夜刺客闯入后,苏涯身子有些不适,你给他瞧一瞧。”
沈持意从小到大都在装病,除了擅医蛊的乌陵,他鲜少给其他人摸脉。
他侧身躲过大夫伸过来的手,摆手推脱道:“不用不用,我没什么不适!”
大夫一愣,看向木沉雪。
片刻。
木沉雪一言未发。
等不到吩咐,那大夫见两人似乎都有话不想当着第三人的面说,便收了动作,说:“既如此,在下先行告退。”
绯色身影离去。
先前还在木沉雪身侧的两人一前一后都走了,画舫前亭除了木沉雪,便只剩下沈持意了。
他们相对而立,两人尽皆衣冠齐整,一个蒙着玄绸,一个还戴着幕篱,又近在咫尺,又朦胧如雾。
但静谧之时连轻风都学会了撩拨人,每一缕细风走过,拥抱周身,都仿佛在提醒上一次他们独处时发生了什么。
“……”
该来的躲不掉。
沈持意掂量了一会,还是说:“木兄,我……有话想问你。”
“嗯。”
沈持意又不知从何说起了。
昨夜他来不及思虑太多,只简陋地送了个香囊,今晨醒来也没想好该不该坦白身份。
可他行到景亭的这几步道,渐渐冷静下来,却是有些心惊。
不论是昨晚的仇家,还是刚才他瞧见的那两个人,似乎都来头不小。
他还能察觉到暗处多了数道气息——应当是木沉雪的家仆,刚才率先离去的那人带走了几个,还剩下几人在暗处护着。听动静,全都是身手极好的练家子。
莫说是普通商贾,即便是一些雄霸一方的小世家,都无法身边随时跟着这么些高手。
倘若木沉雪只是个被盗匪劫财还被仇家追杀的商人,他倒不惧,可如果对方是什么杀人越货作奸犯科烧杀淫掠的……
他只是见色起意想谈个恋爱,合则来之,不合便罢。
还不至于突然就要和不法之徒亡命天涯无恶不作啊!
而且,他们都、都……木沉雪也太冷静了吧!?
该不会是后悔了?
他打量对方。
男人正在解下蒙眼的布带。
玄布落下,露出一双仍然有些空茫的眼眸,完整的面容透过白纱映入沈持意眼中。
看上去好商好量的样子。
他迟疑道:“我……我对木兄有意。”
随着他话音迭起,刚刚窥见天光的双眸似是迅速晃荡了一下,眼睫颤动,眼尾稍弯,眸底顷刻间染上了冬日难见的春色。
可男人神色无改,让人分不清是这一瞬间的情态是因这区区几个字,还是因天光乍然刺目。
沈持意已经错开目光,假装镇定地望着湖中美景,没有望着对方,错过了这刹那间恰似温和的失态。
他接着试探道:“但昨夜之事,我明白,木兄主要还是为了救我性命。我可以自今日起,对此事闭口不言,我们就当昨夜之事不曾发生。”
他说完,还是忍不住想瞧一眼男人神色,乍一回眸,看见的便是满脸郁色。
那人双眸涣涣望着前方,眼底若隐若现骇人的阴鸷。
完全不是前几个月里的翩翩君子会有的颜色,比昨夜已经有些异常的男人更为之甚。
沈持意喉结滚动,莫名有些吓到,瞬间忘了自己本想接着说什么。
只听这人压着嗓音说:“哦?已经发生过的事情,如何能‘当做’不曾发生?”
语气森然,如淬毒冷刃。
沈持意赶忙解释:“我晨起时身子不太爽利,穿衣梳洗太仓促,穿得薄了些,也许是风吹得有些冷,我脑子不清楚,说得也不清楚。”
“我的意思是如果木兄想当做没有发生,我愿意配合,我不是说我想让这事没发生……”
木沉雪安静听着。
直至沈持意说完,他面上阴郁之情方才扫空,渐渐浮出霁色。
他没有立刻应答沈持意,而是缓步走近,近到再往前一步便能撞上,才停下脚步,解下那一眼便能看出华贵的玄金大氅,向前探了探,将毛领大氅轻柔披在沈持意身上。
沈持意眨了眨眼。
大氅内侧还挂着这人的体温,顷刻间便将温暖笼在他的身周。
那毛领子之前一直蹭着木沉雪的脸颊脖颈,现在一下一下刮着他脖侧,莫名有些痒意。
他正待抬手撇开那绒毛,男人为他系好大氅,并未收手,一手探入幕篱中,掌心抚过他脸颊。
他脸颊正在发烫,男人的掌心却有些凉,一冷一热撞在一起,直接将他此刻的情态显露无疑。
沈持意:“……”
糟糕。
丢人丢大发了。
这同没开战便城门失守没什么区别,他不仅不战先怯,还被对手全盘窥见。
从秦楼楚馆学到的那些风流子弟模样完全派不上用场,几个月来的游刃有余都在这一刻功败垂成了。
好在木公子不是他这等乘胜追击的无耻之徒,并未点破他的脸红,只说:“既然不舒服,方才便该让人给你摸摸脉才是;既然冷,便也该多穿衣,进屋待着。”
言语满是关心,语气更是沈持意熟悉的从容温雅。
末了,却倏地冷下腔调:“省得乱说胡话。”
“……”
这人还未收手,掌心自脸颊而下,摸索至沈持意的脖颈,替他按下毛领。
可沈持意更觉痒得很,不自觉想避开这人的手。
逃避的动作立时被那人捕捉止住。
男人握着他的脖颈,拇指正落在他的喉结之上,仿若随时能一个用力取走他的性命。
沈持意自持身手,知晓哪怕对方下一刻当真掐着他的脖颈,他也有数种方式挣脱,但他还是没由来打了个冷颤。
“你若是不安分,生了病受了伤,”这人一字一顿,语速极慢,眷眷又款款,“我说不得就得把你绑起来关起来管着了。”
开什么玩笑。
除了能调动大量高手的皇宫大内、帝都门阀,寻常人谁能轻易关住他?
而且木兄这种芝兰玉树,怎么会干这种事情?
这话太过无稽,沈持意完全没当回事,反倒被逗笑了,稍微宽心了些:“木兄真是幽默。”
他视线转动,瞧见木沉雪脱了大氅后,露出内里的外衫。
这人通身衣袍已经全换了,沈持意不识得,应当也是今晨手下人给木沉雪带来的。
受伤的手臂也被重新妥善包扎过,缠着好多圈白布,腰间正挂着他赠的香囊。
同昨晚一样,香囊和绣着佛门偈语的锦袋挨在一起,是这个明显来历不凡的男人身上仅可见的两样饰物。
他送的香囊还佩戴在身,只能说明是这人换衣之后还特意挂上的。
含义昭然若揭。
他登时神思乱撞,呼吸稍快。
等等,所以,他们俩现在算是在确定关系?
“昨夜之事……”
“公子。”
景亭外,一名短打男子骤然出现,对着木沉雪抱拳单膝跪下。
但木沉雪的手下什么也没说。
他们之间似乎早有吩咐,只一声呼唤,木沉雪便已听懂。
男人敛下所有神色,好似无悲无喜,昨夜如被遗弃的受伤小兽般脆弱戒备的模样不知被藏到了何处。
“你方才也听见了,”他敛下刚才反复难测的温和与冰凉,冷静对沈持意说,“我家中出了奸细,这才泄了我的行踪,引来杀手。迟则生变,我必须先赶去清理门户。”
他摸索至腰间。
那双如玉如竹的手抓着香囊旁的锦袋,手腕一个用力,猝然把日日佩戴的锦袋扯了下来。
他当着沈持意的面打开锦袋,拿出一枚白玉环佩。
沈持意瞧清白玉环模样的瞬间,忽而愣住,猛然咽下所有未出口的话语。
男人看不见他突变的神情,从容地把这一眼便可看出价值千金的白玉环塞到他手中,平稳道:“你我既有夫妻之实,你赠我香囊,我赠你此物。其余琐碎,待我回来,可陪你慢慢分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