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为何如此心虚(112)
而后沈骓立楼明月为后,又办了一次大婚。
但当时楼明月并不能接受突如其来的变故,身后却又有楼氏亲族,她前后无路,最终寻了个办法。
她从周溢年的父亲那偷偷得来了致幻之药,用在大婚立后那一月。
美酒佳人,登临绝顶,风光无限的皇帝从未想过,他坐拥天下的战利品会以一种极其简单的方式愚弄他,成功欺骗了他,让他以为自己与楼明月有了夫妻之实。
楼明月原本的打算就是以此药物混过几次之后,佯装怀孕,再议后事。
可世间事便是这么的凑巧。
她真的怀孕了。
这个孩子于沈骓而言,可能是他最为意气风发之时得到的嫡长子,也有可能是被他所杀的名将顾名锋的遗腹子。
凡尘世与修罗界,一步之遥,可亲可仇。
于是楼轻霜只能姓楼。
皇帝不知道。
皇后知道。
楼轻霜就是顾名锋的遗腹子。
但也只是知道。
周溢年的父母早已不在人世,当年之事再无证据,世间唯一能证明此事的,只有皇后亲口之词——这亲口之词楼轻霜信,周溢年信,可其他人未必能信。
不可追的往事,找不见的事实,是楼轻霜能安然活到现在的保命符,却也是他如今的头悬之剑。
因为皇城秘案里,有着他出生宫禁的记录。
没人再能证明他是顾名锋的遗腹子,却有人能怀疑他是帝后亲子。
若楼轻霜当真要认准沈持意这么一个太子,那这秘事该怎么办?
和太子说?
太子信吗?
现在信了,以后呢?人生百年,人心思变,今朝如是,每一个明日却漫漫又长长。
如果他们一路刺杀不断,太子又武功高强不会出什么事,楼轻霜何不干脆当做不知,陪太子演一演忠君护主的戏码。
这样一来,皇帝那边不会生气,而太子这边,也对楼大人多了几次护主之情。
往后此事揭开,多少能少点怀疑忌惮不是?
这是对此事最好的处理方法。
楼饮川不可能想不到。
周溢年说完,便立刻想给自己一个耳光——又多嘴了不是?
果然。
楼大人连一个冷眼目光都没给他。
只一个无声踏入客栈的背影。
周溢年:“……”
他悠悠叹了口气。
去年寒冬的江南烟州,榷城碧湖之上,究竟有什么特殊的?
那浪荡风流的太子殿下到底是怎么让这么一尊似厉鬼似妖邪的菩萨,短短数月便坠入了人间情爱里?
他不解地跟着回到客栈,寻了间无人的卧房。
今夜怕是无法早睡。
他做的安神香很早就对楼轻霜没用了,他一直没调配新的,楼轻霜最近却不知怎么的,突然又需要了。
还需要得挺多。
周太医无奈,点燃烛火,拿出药材香料,鼓捣了起来。
淡淡烟雾萦绕着火星飘出。
安神香静静立在小香炉中,送来沁人心脾的香气。
沈持意连着打了好几个哈欠。
他虽然漱洗更衣,裹着被子上了床,但不知是不是习惯了有人同寝,一个人待在房中居然精神得很,翻来覆去,连烛火都不想熄。
然后楼大人就进屋了。
那人并没有打扰他,而是如先前的每一夜一般,独自漱洗更衣,点香看书。
他居然真的就开始有些困了。
“……”
话虽是如此。
太子殿下还是不满道:“大人不都把刺客解决干净了吗?为何你我还要同屋?”
真香囊又偷不到,同屋他还得小心翼翼自己的假香囊!
一晚上见了不知多少尸骨的楼大人静雅宁和地捧着书在烛台旁坐下,边翻着书页,边一板一眼道:“但是云二抵死不愿交代背后主使之人,今天的刺客尽数伏诛,不代表往后没有刺客。而且烟州将近,只会更加危险。”
“臣还是要继续护卫殿下。”
“殿下若是觉得臣在身旁不舒心,尽管安寝便是,臣可以在这坐一夜。”
沈持意:“……”
又茶,又茶!!
云二真的不肯交代吗?
怕不是楼大人早就猜出幕后主使不是什么方便被他人所知之人,这才故意单独审问云二,然后杀人灭口吧!
他叛逆心起,干脆掀开被褥下床,直接来到楼轻霜身旁。
楼轻霜从书卷中抬头:“?”
“大人不睡,我不睡。”
太子殿下穿着纯白寝衣,乌发在枕头上滚了好几个来回,早已毛毛躁躁。
楼轻霜只看了他一眼,像是忍不了不修边幅的太子,立刻又低下头去。
沈持意就这么浑身上下都挂着凌乱,坐在衣裳齐整的楼大人面前,掏出那“学了是为了不犯错”的禁文《休政九论》,摊开竹简,“我也读——”
他话语一顿,看着楼轻霜手中的书,双眸骤然一亮。
太子殿下嗓音都格外愉悦:“先生。”
楼轻霜又抬头看他。
“你书怎么是倒的?”
楼轻霜闻声低头。
“……”
沈持意保证,这是他这辈子在他的木郎和向来冷静的小楼大人脸上瞧见表情最多的一次。
怔愣。
茫然。
惊讶。
尴尬。这个一闪而过。
局促。这个消失得也很快。
瞬间平静。
楼大人面无表情地放下书册。
太子殿下乘胜追击,揶揄道:“难道先生每夜看似勤学,实则都在这装个样子?”
没想到男人已经迅速恢复了惯常的从容,淡然答道:“因为今夜心中有事。”
沈持意一愣。
他没问,对方已经答了起来:“烟州近在眼前,臣想到明日便会故地重游,便忍不住想起半年前在烟州,眼盲之时遇到了一个骗子。”
沈持意:“……”
嗓子有点痒。
想咳。
忍住。
他的木郎还在说:“他骗我许久,我上当了,他却突然不见了。”
男人叹了口气。
“不知我此番再来烟州,还会不会遇到他,会不会再被他骗一次。”
骗子气息一滞,手中竹简一滑。
他猛地回神,赶忙再度抓紧竹简立起。
风水轮流转,这一回,太子殿下也险些看倒了书文。
他再不敢多言,当真低头看起竹简。
安神香一截一截地矮了下去。
楼轻霜听到身旁一声脆响。
竹简“啪”的一声倒在桌上。
松手的青年却毫无知觉,仔细一瞧,竟不知什么时候就趴下睡着了。
楼轻霜缓缓放下书册。
他吹灭烛火,上前将青年打横抱起,轻柔地放到床榻之上。
弯腰将起时,他披发垂落而下的发尾扫过太子殿下的脸颊,滑过那人的双唇。
熟睡中的青年稍稍侧了侧身,似有所觉,却又无所觉。
他突然无法松手。
偏生小殿下梦中也极爱热闹,渐渐便往他这里凑。
楼轻霜气息一顿。
他后退不了,干脆复又凑近,轻轻同怀中之人交颈。
“苏公子。”他呢喃。
“苏涯。”他轻喊。
当日他刻意提到假名,沈持意明显在他提及及冠表字时最为局促。
及冠表字早已备好了吧?
涯之一字取自表字?
涯……听上去像后一个字。前一个字是什么?
什么涯?
“……什么时候告诉我?”他问着眼前不可能回答他的人。
日月更迭。
夏日清风吻过千万片绿叶,溜进车窗里,卷着泥土与花草的味道,钻进沈持意的发尾。
他发梢轻摆,眸光轻动,从车窗外收回目光,放下窗纱。
“烟州到了?”他明知故问。
楼轻霜颔首。
自云二被揪出来后,他们这一路是要多风平浪静就有多风平浪静,如踏郊出游一般到了烟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