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为何如此心虚(214)
楼轻霜推辞了江元珩的好意,自行出宫了。
他这几日赶着时间去内阁,都是骑马来的,回去也是打马而归。
来的时候策马扬鞭,回的时候却茫茫踱步。
乍然离了宫宴的热闹,所归之处又空无一人,他意兴阑珊,心不在焉,回过神来时,才发觉自己骑马来到了溪边。
正是他幼时出宫常来的溪边。
两侧岸边的人家大多在守岁未歇,门前大红灯笼随风轻摇,将烛光晃入潺潺溪水里,波光粼粼。
熟悉的景色尽入眼底,楼轻霜却又觉着陌生。
他许久不曾来此了。
上一回来到此处,还是宣庆朝最后一年的中元,他和沈持意坐在小桥流水旁,一同静看燃着哀思的纸船远走。
再往前,便是楼府——不是他单独立府而居的楼府,而是楼氏本家所在的楼府。
从前逢年过节,他便是走这条路,回楼家走个过场。
什么佳节喜乐、什么阖家团圆,只是诗词书文中的虚影,和他无甚干系。他只需维持温和有礼的假面,看上去像个人就行。
楼轻霜惯常如此。
于是他形单影只地出了宫,竟是在无知无觉间,又走了从前常走的旧路。
这条路的尽头并没有沈持意。
陛下此刻在琼楼玉宇中,御案前堆满了朝臣们真心实意的贺表,宫人们嬉笑着簇拥在侧……
楼轻霜突然有些后悔今日没有抗旨。若是喝了几杯酒下肚,醉倒在宫中更好。
——好在陛下还下了个让他回府歇息的口谕,给他留了个违命的机会。
他神色一定,扬鞭而起,转头疾驰。
他要回府脱下这碍事的厚重官服,换上一身轻衣,偷偷入宫。
爆竹声此起彼伏。
白马踏雪留痕,马蹄踏破月光,碾碎爆竹留下的碎红,勾勒出蜿蜒归途。
行至府门前,楼轻霜却骤然勒紧缰绳。
有人身着冬衣坐在他家门前的阶梯之上,和四方风雪一道落入他的眼中。
沈持意手捧酒坛,循着马蹄声,回过头去。
他一歪头,笑眯眯道:“宫门同府邸挨得这么近,就算大人牵着马走回来,几刻钟前也该到了,怎么现在才到?”
“楼卿,你背着朕干什么去啦?”
除夕是和文武百官还有宫中人在皇宫里过的,沈持意便想大年初一在楼府过。
他故意让楼轻霜先行回府,打算等宫中事毕,自己再偷偷溜出宫,给对方一个惊喜。
结果他居然比楼大人先到。
没有应答。
楼轻霜似是怔愣了好一会,才下马朝他走来。
男人从夜色中踏入灯笼的烛光下,沈持意这才瞧见对方脸上的意外之色。
像是惊喜,又好像比惊喜还要重上几分。
“怎么——”
“迷路了。”这人认真解释道。
“……”沈持意举坛轻倒,又喝了口酒,挑眉道,“欺君可是重罪。”
罪人嗓音裹着笑意:“嗯,请陛下治罪。”
陛下指了指拴在一旁的御马——马上挂着几坛千金难求的贡酒。
“酒水入喉太凉,罚你温酒。温得好了,就赏你与朕同饮。”
当真赏罚分明。
楼大人刚才在路上还在筹划着做一个抗旨的乱臣贼子,此刻又成了谨遵圣谕的纯良臣属。
他将身上的毛氅披到了沈持意身上,随后自行进门,寻来了器物,先行把四周的积雪都扫开,也不知是担心无处温酒,还是担心白雪冷着人。
沈持意虽然酒量不浅,但在宫宴时就喝了不少,此时已经有些晕乎乎的,便乖乖坐在原地没动。
府中管家本来已经睡下了,听到动静,赶忙出来要帮忙,刚一跑出门,却见眼熟的身影披着楼大人的衣裳,醉醺醺地坐在台阶上,首辅大人正在一旁生火热酒。
管家登时移开目光,悄无声息后退,原模原样地躺回卧房。
夜色深深,长街无人走过,更无人瞧见首辅家门前此情此景。
楼轻霜将温好的美酒递给沈持意,这才在他身边坐下。
沈持意顺势靠在这人肩上。
他只浅浅抿了一口,晃头晃脑地拿起另一个空杯子又倒了一杯,递到男人面前:“新春喜乐。”
那人轻笑一声,终于喝下晟和二年的第一口酒。
“新春喜乐。”
宫宴结束许久,直至此时此刻,宁静才缓缓流淌至沈持意心间。
他长长呼出一口气,告别了连日来的疲惫。
他从前觉得自己往后余生会是苍州寻不着踪影的闲散王侯,也是天南地北四处游荡的江湖浪子,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会在高高宫墙里度过一年又一年的新岁。
禁庭觥筹交错,他这个皇帝却不便酩酊大醉。
但离了皇宫大内,就在这皇城近处,他也有他的无边天涯、广阔江湖。
“噼里啪啦”的爆竹声不绝于耳,或远或近,却打不破近在咫尺的平静。
他反倒开始嫌自己醉得太慢,杯盏一扔,举坛而饮。
有人看不下去,劝道:“喝慢些。”
“明日不上朝……”
“……”
明月踱步星河。
片刻。
“饮川。”
“嗯?”
“我刚才等你等得无聊,看你家门口连个对联都不贴,在你书房写了一份,写得不太好,还是算了。”
“……”
“不准放进密室!”
“……好。”
白云飘飘,遮了月光。
沈持意晕乎乎地被身侧的人打横抱起时,方才察觉出一丝不对来。
楼大人虽然不如他喝得多,但也喝了几杯,怎么没醉?
——什么时候背着他偷偷练了酒量?
明早得问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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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黄昏。
沈持意就这么在楼府过了大年初一。
到了黄昏,楼轻霜这个挂名的楼家公子要回楼氏吃个晚宴做做样子,前脚刚走,沈持意后脚也准备回宫了。
他走出府门即将踏上来接他的车驾时,隐约想起昨夜似乎想问什么。
可还未来得及细思,他一转眼,却见楼府大门两侧贴上了对联.
对联的内容是常见的喜庆词,字迹分外眼熟。
正是出自他的手笔。
沈持意:“……”
确实没有放进密室。
但他也没让楼轻霜贴出来啊!!!
堂堂宰辅门前,年节该有多少官员来拜访?会有多少人看着这幅对联踏入楼相府邸?
帝都里的官员还大多都认得他的字,一看就知道是谁写的。
“…………”
这首辅门前是一刻钟也待不下去了。
陛下哪里还有心思回忆昨夜,一溜烟上了车架,回宫去了。
因着这幅对联,陛下接下来几日都没有主动造访楼府。
但他不去楼府,楼大人也会来皇宫,倒没什么区别。
如此到了正月十五,又是一年一度的元宵。
乌陵驾着马车,在一处食摊旁停下。
戴着幕篱的沈持意和身着织金锦墨竹袍的楼轻霜一道下了车。
皇帝陛下在灯火辉煌的露天食桌边上坐下,轻车熟路地点了些东西。
他一转头:“你怎么不坐?”
今日出宫游玩还是这人破天荒主动提出的呢!
楼轻霜却只是张望片刻,和他说:“我有一事要办,你在此处等等,我片刻便归。”
沈持意没明白。
“什么事?”
这人却故弄玄虚,不答他,转身便走,眨眼间隐入长街繁密的人群中。
“……?”
不理解。
店家已经端来了泛着热气的吃食。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陛下埋下了头。
可没过多久,不远处却传来了哄闹声。
他从空碗中抬起头来,见百姓大多都往一处走——那里立着一座高楼,其上居然有好些人影翻飞,在坊市中十分醒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