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直播朕的恋爱史(114)
晨光比昨夜烛火明亮太多,毫无遮拦地落在那片背脊上。尽管已有准备,再次亲眼见到那纵横交错的青紫瘀痕与凝固的暗红血痂,黎昭的呼吸仍是一窒。打开瓷盒,清凉的药膏气息散开。
冰凉的药膏触及肌肤,黎昭极轻地涂抹,生怕多用一分力。那小心翼翼的动作,与其说是在上药,不如说是在触碰什么贵重物品似的。
片刻,明臻轻轻吸了口气,无奈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阿昭,可以重些。这样痒意简直要到骨头缝里去了。”
“抱歉。”黎昭应道,指腹的力道终于实了些,沿着伤痕的走向,将药膏缓缓匀开。
他能感受到掌心下肌肤的温度,以及明臻始终绷着的肌理线条。每一道伤痕的凸起,都通过指尖清晰传来,在他心头碾过。
他不再说话,只是沉默地完成这件事。阳光将他们交叠的影子投在床边的地面上,由长渐短,最终轮廓模糊地融在一起。
直到最后一道伤痕也被药膏妥帖覆盖,黎昭才停下手,将瓷盒盖好。
“好了。”他低声道。
明臻闻言,转过身来,他并未急着整理衣衫,而是看向黎昭,晨光落在他沉静的眸子里,映出关切。
“你何时动身南下?”他问得直接。
“明日。”黎昭答,无意识地摩挲着尚有药膏残留的指腹。
明臻微微一怔:“这么快?”
“嗯,”黎昭的语气低落下去,视线垂落在锦被的纹路上,“父皇那边催得急。”
短暂的沉默后,明臻的声音将那离别的沉闷悄然拨开,“记得我们的约定么?京城有我,你安心前去便是。”
他略作停顿,条理清晰地道出近况,“谢家已自断一臂,那位大公子此番亦在南下随行之列,姿态足够,看不出问题。
袁家那边的线,已摸到些许眉目,尚需深查。王、陈两家暂无明确动作,仍在掌控之中。”
他抬起眼,话题转向关键:“此次南行,这三家派出的皆是嫡系子弟,却非家族着力培养的继承人,反倒多是昔日曾与殿下在京城中游玩,打过交道的旧识。阿昭对此作何想?”
黎昭闻弦歌而知雅意,“无非两种心思,”
他嘴角勾起一抹没什么温度的弧度,“一是念着旧日情分,想借机修补关系,再作试探;二是心里有鬼,特意派些看似不着调、实则或许别有用途的熟人来近我的身。无论哪种,我都会留神。”
此事他心中早有预案,并非真正的忧虑所在。话至此,另一桩更难以启齿的念头浮上心头。
他嘴唇微动,视线飘向明臻,眨巴着眼睛,流露出一副分明有话要说、却又不知如何开口的踌躇情态。
明臻将他的纠结尽收眼底,“怎么了?这般吞吞吐吐,莫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说着还眯起了眼睛。
“怎么可能!”黎昭立刻反驳,急切道:“我怎会做对不起你的事?”他顿了顿,下定了决心,“我只是想让你答应我一个小小的请求。”
“说吧。”明臻示意他继续,姿态放松,全然信任。
黎昭语速略快,像是怕被打断:“我想在你身边放几个人。”
他紧跟着解释,目光灼灼地看向明臻,不放过他任何一丝细微的反应,“绝对不是要监视你,我只是想多保证一层你的安全。如今情势,我离京后,实在放心不下你的安危。”
他解释得有些急切,甚至有些语无伦次。
明臻静静地听他说完,脸上并无被冒犯的不悦,也没有丝毫讶异,他甚至还弯了一下唇角。
“就为这事?”他语气平常,仿佛在讨论今日天气,“好啊。”
“我保证绝不会干涉你的私事,也绝不会让人窥探……啊?”黎昭正急着做更多保证,话到一半才猛然反应过来,愣愣地看着明臻,“你……你说什么?”
“我说:好。”明臻清晰地重复,看着黎昭怔忡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流淌出暖意,“不必如此惊讶。我从未觉得你是要监视我。阿昭,你能这般,我其实很高兴。”
黎昭望着那双坦然含笑的眼眸,心中悬着的最后一缕忐忑,终于落定。千般思绪、万语千言在喉间辗转,最终只凝成一个音节,却因饱含了眷恋,“嗯。”
明臻的目光在他骤然明亮起来的眉眼间停留了片刻。他没有说“我不需要”,也没有提醒“你此行南下,身边才是真正需要更多部署之处”。因为——他懂得。
他懂得他的爱人此刻几乎要满溢出来的保护欲。这不是源于对他能力的不信任,而是那些阴影从未真正褪色——来自天幕预演的惨烈,来自亲眼所见的伤痕。只是被这次的事件猛然唤醒。
他不介意去承接这份甚至有些过度的忧心,去满足这份急切想要将他护住的渴望。
因为他深谙,他们之间的一切,从来都是相互的。保护与依赖,不是单方的索取,而是双向的馈赠。是两株相邻的树,根系在无人看见的泥土深处,早已悄然缠绕,彼此支撑,共担地底的暗潮与压力。
黎昭突然倾身,缩短了距离,气息拂过明臻的唇畔,“明日不必来送,换这个。”
话音未落,他已贴了上去。不是一个仓促或热烈的吻,只是双唇温热而珍重地相触,短暂停留,如同烙印下一个无声的誓言,也汲取一份独属于他的安定力量。
分离时,两人的呼吸依旧浅浅交融,空气中弥漫着药香与彼此熟悉的气息。
明臻在此刻仰首,回应了一下那即将撤离的温热。应道:“好。我等你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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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昭从明臻处离开时,日头已升得高了。初春的阳光也没有很热烈,他踩着那片光晕走出来,心头还残留着药膏的清苦气息。
马车候在巷口,黎昭正要登车,却听见一阵马蹄声自长街另一头传来,节奏分明。他抬眼望去,只见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驮着一个身影渐近,正是那位被派往攻打倭岛的小杨将军杨阎。
杨阎控缰缓行至马车旁,翻身下马,“末将参见殿下。”
“不必多礼。”
黎昭驻足,目光在他风尘未尽的常服上掠过,“此刻小杨将军不该在营中秣马厉兵,以备出征么?怎么有暇绕到此处。本王记得,侯府似乎不在这条路上。”
杨阎躬身道:“殿下恕罪。末将今日是途经附近,偶然见到殿下车驾,特来拜见。”
“哦?”黎昭眉梢微动,唇角似笑非笑地扬起,“那还真是巧。既如此,小杨将军特意等候本王,想必……是有什么要紧事?”
杨阎迎上,“末将此来,是为谢过殿下先前的提点之恩。先前听祖父提起,是殿下向陛下荐了末将。”
“提点?”黎昭略作思索,安武侯如何知道的?随即了然,“不必言谢。本王只是觉得,你擅用奇诡的行兵之法,恰对倭岛诡谲多变阵战的风气,就随手向陛下推荐了。陛下想必也是认可你的能力。”
“殿下明鉴。”杨阎再次抱拳,声音沉笃,“末将定当竭尽所能,不负陛下、殿下期许。”
他视线扫过黎昭身后的明府,并未多问,只道,“末将方才在营中接到兵部咨文,提及殿下南下巡视,沿途或有调阅地方驻军卷宗之需,特来请示殿下,可需末将预先与沿线卫所打声招呼?”
他语气公事公办,却在这个当口“恰好”遇上,又提及南下事宜,其中的微妙时机,黎昭自然领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