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心事故(96)
当这些内部画面被闻风而动的记者捕捉、流传上网,又很快遭遇“404 Not Found”后,网上沸反盈天的阴谋论与激烈碰撞的观点,几乎将平台自带的翻译器干到冒烟。
US与飞曜的股价都在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中剧烈波动。唯有狂吃流量的社交媒体平台CEO,嘴角在财报数据后悄然上扬。
趁着舆论尚未完全发酵,湾流G700已取得起飞许可,翱翔在返回海市的万米高空。
机上餐厅,空乘端来刚烹制好的粤菜,并对饿得前胸贴后背的方萧月与郭鸣翊转达:“庄总吩咐,二位请先用,不必等他们。”
郭鸣翊吃得心不在焉,不时扭头向后张望。
餐厅后方是娱乐区,长条沙发与真皮躺椅对着电视柜。之后是工作区,椭圆形会议桌上摆放着电脑终端。再往后,是带卫生间的主卧套房,通往卧室的隔舱门已然紧闭。
他伸长脖子眺望隔舱门,隐约听见里头似有动静,担忧地皱眉:“这两个……在里面该不会干起来吧?”
“干什么?”
“干架啊!”
方萧月嗤笑,夹起一块黑椒牛肉塞进他嘴里:“吃你的吧。就算真打起来,我们斯诺也吃不了亏。”
卧室内。
庄青岩将人拽进来,反手锁门,二话不说,伸臂将人死死拥进怀里。
桑予诺浑身僵硬,随即开始剧烈挣扎:“放手!谁准你抱了?松手!”
庄青岩任他又骂又咬,小腿被踢出淤青也不松劲,只是用尽全身力气将人锁在怀中,像濒死者抓住浮木,忏悔者拥抱刑架。
桑予诺挣扎到力竭,也没能挣脱这铁箍般的怀抱。心底积压的怒与恨,随着力气的流逝,渐渐泄了大半。他喘着气,声音沙哑:“想起来了?这次是多少?”
“全部。”庄青岩低声回答,听见他喉间溢出的冷笑,又连忙补充,“真的是全部!不信你随便问。”
桑予诺问:“第一次请我吃的是什么冰淇淋?你说过什么?”
庄青岩答:“沙棘冰淇淋。保温盒里冰块不够,有点化了,你看着没什么兴趣。我说……‘第一口你吃,好吃都归你,不好吃就给我’。于是你舔了一口,说酸。其实我也嫌它酸,但话都放出来了,咬着牙也要吃完。”
桑予诺语带凉意,轻哂一声:“所以在苏木尔医院,我给你喂粥时,有没有骗你?”
“没有。”从重逢至今的每句对话,每个眼神,庄青岩都反复回忆过,比刀刃在骨头上刻下的痕迹还清晰,“是我不识好歹。”
桑予诺又问:“‘本来打算毕业后继续攻读硕士,再申请硕博连读,后来……’我为什么没读成?是考不上吗?”
“不!你从小又聪明又用功,要不是因为我,你完全可以轻轻松松一路读到博士。”
“‘放弃学业是你自己的决定,这锅我可不背’,这话谁说的?”
自己说过的混账话,句句如回旋镖扎回心口。庄青岩立刻答:“狗说的!所有的锅都该我背。你没有实现梦想,没有继续深造的条件,都是我的错。”
“‘你倒把从前忘得一干二净,说过的话像放屁。谁欠谁还不一定’——我这话有没有冤枉你?‘这八个亿,每一分钱都是你应该出的血,你活该’——我这话有没有说错?”桑予诺提高音量,句句紧逼。
庄青岩心痛如绞,溃不成军:“没错,一点都没错……”
“你骂我是职业骗子,到底谁才是骗子?”
“是我……对不起,对不起,是我没有信守承诺,我才是那个最可恶的骗子。”
桑予诺深深吸了口气,干涩的眼眶里陡然涌出滚烫的酸楚。他哽咽道:“你怎么能骂我贱……说我可以随便给人摸,给人上,说我跟出来卖的没区别……你怎么能对我说出这种话?!庄青岩,你把枪塞进我嘴里时,难道真的没有一点扣扳机的念头?如果那下我没犯贱,没献身,你脑子里那根弦一断,就会杀了我,对不对?!”
庄青岩恍惚觉得,自己当时真的扣下了扳机,但出膛的子弹,打中的是此刻自己的头颅。
他被洞穿了,炸碎了,每根骨头、每块筋肉都撕扯下来,和着全身的血,献祭给他唯一的神明。他的灵魂跪在被自己玷污的神像前,祈求宽恕与……死而复生的爱。
——他怎么配再提“爱”?可他就算死,风化成枯骨的手指,也要伸向所爱之处。
庄青岩拥抱着桑予诺,双臂随着膝盖的弯曲,一点点滑下,从对方的肩背,到腰,到腿。他跪在桑予诺脚前,双臂仍死死圈着,额头抵着对方大腿,喉里挤出濒死野兽般绝望的哀鸣:
“诺诺……小诺……你给我一枪吧。你杀了我吧!”
桑予诺仰起头,破碎地呼吸着,重重眨眼,让眼泪倒流回灼烫的眼底。他颤声说:“别叫我小诺,你不是岩哥。”
“我是!是小诺的岩哥,也是桑予诺的庄青岩……”庄青岩用力圈着他、头抵着他,“你说我爱的是自己臆想中那个温柔体贴的‘完美妻子’,说我叶公好龙……但是诺诺,就算你真的如你所言,满心恨意、精于算计、嗜钱如命、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我也一样爱你。
“每个阶段,每一面的你,都是你。无论我失不失忆,都会不可抑制地被你吸引。
“就算我以为自己被骗、被辜负、被摧毁,愤怒到极点,深深恨你的同时,也从未停止过爱你。
“——我只是恨你,为什么不能留在我身边,哪怕是为了钱……恨你不肯把戏演到我死的那天,恨这个差点要了你命的骗局,仅仅只值八亿……”
桑予诺从他臂弯中抽出一只手,揪住了他的头发:“庄青岩,你凭什么恨我?弄清楚,恨的资格在我这边,爱或不爱的权利……也属于我。”
庄青岩顺着他手上的力道仰起脸,眼底是几乎破碎的企求:“你收回去了吗?小诺,你告诉我,曾经许下的约定,对我的感情——无论是哪种都好,你真的全部收走了,一点也不剩?”
桑予诺张了张嘴。
那个本该脱口而出的“是”字,卡在气管里,如鲠在喉。
他想咳出那根刺,但这么多年过去,它早已扎进血脉生了根,根系盘错,深入骨髓。如果想要拔出来,会连带着扯出一串心肝脾肺,鲜血淋漓。
——我不爱你了,庄青岩。你情绪那么不稳定,经常炸毛。你还莫名其妙地手贱,失忆,出口伤人。你引发事故,害人受伤。工亡家属归因错误、借机生事,导致我爸入狱。你家还不赔偿损失,导致我家破产。
“诺诺……”庄青岩声音颤抖,脸色逐渐变得惨白,“你真的不爱我了?也不会原谅我,无论我怎么求都没用。我对你造成的伤害,这十五年你累积的恨,就算用我这条命也消不了……是吗?”
桑予诺仍然想说,是。
但这根刺想要拔出来,怎么就这么难?比他辗转反侧的十五年,苦心积虑的三年,还要难上千百倍。
庄青岩怀着最后一丝微弱的、火苗摇曳的期待,等了许久。
最终,他眼底那点光,彻底熄灭了。
“……我知道了。”他松开手,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我会写好遗嘱,把我所有的一切,都留给你。”
他转身,蹒跚地朝舱门走去。
桑予诺在他身后,再次张了张嘴唇。
——别走。
这无声的呐喊在胸腔里冲撞,撞得肋骨生疼。就在庄青岩的手触上门把的瞬间,一声低喝终于冲出喉咙:
“站住!”
空气在张嘴时猛地灌入,卷走了那种令人溺亡的窒息感。桑予诺嘶声说:“庄青岩,你都还没告诉我——当年为什么遗忘,为什么不闻不问。现在又要不管不顾地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