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心事故(108)
“他们想求取原谅,就得拿出足够的态度和诚意,要能真正打动人心,也要经过时间考验。”西比耶的声音苍老而悠长,带着岁月磨砺过的荣辱不惊,“时间酝酿爱恨,又冲淡爱恨,有时也会彻底地改变一个人。泥沙经历淘洗,留下的才是真金。”
“我很喜欢Chrono,他现在也是我的亲外孙了。你们有空多来看我,我送你们新培育的玫瑰。”她伸手,轻拍庄青岩的后背,像他幼年时无数次那样,慢慢地哼唱,“摇啊摇,摇到外婆桥……”
庄青岩淡淡笑了,从支在栏杆的手肘下方,将婚礼请柬横伸过去:“婚礼上,您和外公就是我们的高堂。”
西比耶伸出双指,像夹烟一样夹住请柬,发出了沙哑而愉快的笑声:“新婚快乐,我的孩子们。”
第64章 A-64 爱欲之前
透过夜晚幽暗的枝叶,隐约可见露台上两点雪茄的星火,庄青岩与外婆正在聊些什么,但隔远了,听不清。
桑予诺收回目光,继续和Fons在花园小径上散步消食,低声交谈。
“……青岩的冲动控制障碍,真的混合了性瘾吗?”
“从医学角度上,我认为没有。”
桑予诺微微蹙眉:“可他自己觉得有,尤其是停药之后。而我也觉得……的确不太正常。”
“那么就从心理角度上分析?”Fons换了个思考方向,很快作出推测,“他和你分离了十五年,那些经久累积的思念和爱,在记忆的‘隔离板’被抽走后,如同一场汹涌的泄洪。当某种感情强烈到心理难以负荷,就会在身体上进行代偿——他那段发生了重复序列的多巴胺受体基因,将这种代偿方式定义成了爱欲。”
“如果是这样,我吃不消时叫他去……用工具解决,他又不肯,宁可硬着。”
Fons笑了:“Chrono,‘爱欲’前面先有个‘爱’字,这才是首要。如果对象不是你,他恐怕未必激发得起来……唔,也许你可以这么理解,这家伙对你饥渴太久了,上头得不行。”
桑予诺捂了捂脸,轻叹口气:“他还要‘上头’多久?我真的不想涸泽而渔,但也不想他再服用抑制神经的药物。Fons,还有其他的方法吗?基因疾病,难道真的无法可医?”
这次Fons考虑颇久,最后停下脚步,语气中带着少有的慎重:“有。最前沿的分子生物技术,可以通过基因编辑,修正突变基因。但是……未必对所有基因疾病都能奏效,且需要极为苛刻的定制化方案,以及极为高昂的治疗费用。”
“费用这块,我想他可以负担得起。还有什么要注意的?”桑予诺问。
“风险。”Fons正视他,眉眼间笼罩的阴影,在夜色中仍看得分明,“与疗效相对应的巨大风险……这是人类介入‘上帝领域’的代价。”
桑予诺沉默了。
“其实,下午Cyan也问过我这个,他想复药。‘床上的麻烦’倒在其次,他是担心冲动控制障碍发作,再次伤害到你或其他无辜者,宁愿终生服药、损伤神经。他说——”
Fons深吸口气,转述,“‘诺诺不是保险丝。但如果我真的失控熔断了他,我会在下一秒烧毁自己。坟墓里只需要一副棺材,我们骨头交缠,化成泥也要在一起。’”
桑予诺闭眼,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沉声说:“我知道了。谢谢。”
“如果你们真有意向,我会去打听基因疗法的相关事宜。”Fons离开前,留下屁一梨句宽慰的俏皮话,“往好里想,Chrono,至少这项用于‘医学’治疗的‘生物’技术获得过诺贝尔‘化学’奖,听上去就叠满了保障BUFF,不是吗?”
桑予诺回到别墅的客房时,庄青岩已经沐浴完毕,正在用笔记本电脑处理公司事务。
他在热雾犹存的浴室快速洗了个澡,穿着睡衣出来,潮湿发梢还在往下滴水。庄青岩已经备好干毛巾和电吹风,帮给他打理头发。
柔软顺滑的棕发。挑染的蓝色发缕,如远眺的一线线湖泊,在山脉间若隐若现。
庄青岩捉住了湖泊蓝的心事,眷恋地缠绕在指头,又任由它滑落溜走。吹风声停息,他俯身深嗅了口气,在桑予诺头顶印下轻如落雪的一个吻。
他抱着桑予诺靠坐在床头,把人揽在自己臂弯与怀里,盖同一层薄被,但没有更进一步的举动。
桑予诺有点意外:“不……做吗?”
“今晚不做。”庄青岩转头亲了亲他的前额,拿起床头柜上的平板电脑,滑动屏幕上的概念图,“一起来选婚礼的布置风格……嗯,白色主题都pass掉,其他的我们慢慢挑。”
桑予诺轻笑一声:“怎么,有心理阴影了?”
庄青岩捏他的脸颊:“你还好意思笑?那叫阴影吗,那叫地狱!我差点心碎死在ICU门外……今天的保肝药吃了没?”
“吃了。”桑予诺转脸向他,伸手勾住他的后颈,“你呢?”
庄青岩顺口答:“也吃了。”随即微怔,露出一丝上当的苦笑。
“果然,你复药了,还是舍曲林和氟西汀?”桑予诺盯着他逼问,“药量呢?”
庄青岩知道瞒不过他,如实说:“加了一半。”
桑予诺深呼吸,没说什么,只挨着嘴角亲了亲,又转身继续看概念图。他指了几张觉得亮眼的,问庄青岩的意见。
庄青岩既没有凭自己的喜好点评,也没有用“只要你喜欢就好”来哄他,而是很认真地指出每种风格的优缺点,做了个量表和他一起打分。
最后,两人敲定了主题——“永恒时间”。这将是个带有后现代风格、高科技元素的婚礼,场面震撼,流程精简,主宾都愉快轻松。
这种共同参与、深度合作的感觉,让桑予诺感觉很舒服,就连接下来相对繁琐的确定婚礼蛋糕、宴会菜单、表演节目……都显得饶有趣味。
——要不是文、理科有壁,他都想和庄青岩一起开博士生组会了。
“婚礼日期定在4月17日,请柬都送完了吗?”桑予诺提醒,“还有没有重要宾客,需要我们面呈的?”
庄青岩想了想,说:“有,就在荷兰。我的‘训练营’教官范海登。”
桑予诺曾从Fons口中听说,庄青岩在荷兰的六年学业期间,找前特种部队成员系统学习过格斗和射击,进入了非公开的军事化训练营,多次参过过实战性质的行动,但他的父母并不知情。
“这位范海登教官,就是在你十六岁之后,教会你如何了解与控制力量的人?”
“嗯。”
“那的确应该当面送上请柬,感谢他将暴龙训导成人。”
庄青岩哂笑:“第一,我没暴龙那么大威力。第二,他是训练了我,但引导我的另有其人。”
还有导师?没听说过。把凶兽度化为人,功德无量。桑予诺坐直,侧转了身看他:“是谁?”
庄青岩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深深凝视他的脸。
桑予诺从他青色如镜的瞳孔中,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庄青岩伸手,指尖轻触桑予诺的脸颊,一下,又一下,然后慢慢倾身低头,珍重已极地亲吻他的眉心、鼻梁和嘴唇。
“是我的神明……”他低声呢喃,“也是我的爱人。”
桑予诺的睫毛被温热鼻息吹拂,微微颤动。这些吻如此虔诚与细腻,像被人捧在手心,顶礼膜拜;也像火山中的雪,温柔地消融。
面对表白,他只是安静地坐着,不说话。薄被拥在腰下,像团云座。
而庄青岩觉得为了这一刻,已经等待了很久很久。
“小时候,每当我控制不住冲动想要发飙时,他就那样淡淡地、笑笑地看着我,让我觉得没什么值得恼火,就算这个世界再糟糕,有他在就足够好。